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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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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每一分每一秒在沈知意心中都变得无比漫长。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阳光少年,并祈祷宋怀瑾他会来。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和“娇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几步之外的伙计和那个若即若离的跟踪者听到:
“哎呀,这些书实在太沉了!”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对着正在收拾柜台准备打烊的伙计抱怨道,语气带着富家小姐惯有的、理所当然的麻烦别人,“抱着走回去怕是要累断胳膊。伙计,还是麻烦你,借你们店里的电话用用,我叫家里派车来接我吧。”
这番话合情合理。一个抱着沉重书籍的富家小姐,叫自家汽车来接,再正常不过了。既解释了为何滞留在此,又显得她毫无戒心,甚至有点“不知世事险恶”的天真。伙计自然不敢怠慢这位买了不少书尤其是贵价影印教材的“阔小姐”,连忙点头哈腰:“哎,好嘞小姐!电话就在这边,您请用!”他殷勤地将柜台一角那个笨重的黑色电话机往沈知意这边推了推。沈知意的心跳再次加速,但这次,掺杂了一丝对新事物的陌生感。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使用这个时代的电话!眼前的机器与她记忆中的智能设备天差地别。笨重的黑色胶木机身,圆形的拨号盘占据了正面大部分空间,上面清晰地刻着从0到9的数字。听筒沉重,连着卷曲的黑色胶皮线,安静地躺在叉簧上。在伙计和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注视下,沈知意强作镇定地走上前。她伸出微凉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拿起那沉甸甸的听筒,入手是冰凉的胶木质感。按照伙计的示意,她将听筒贴在耳边。
“嗡……”
一阵持续的低频电流声瞬间充斥了耳膜,带着一种老式设备特有的、微微震动的“活”感,与她熟悉的清晰拨号音截然不同。这陌生的、带着时代印记的声音让她微微一怔。“小姐,您要打到哪里?告诉我号码,我帮您摇过去。”伙计在旁边提醒道。原来还需要总机人工转接的。沈知意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沈公馆的电话号码,得益于原主模糊的记忆。她报出了一串数字,声音尽量平稳:“麻烦接霞飞路12号,沈公馆。”
“好嘞,您稍等!”伙计熟练地拿起电话机侧面的手摇柄,用力地摇动起来,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摇了几圈后,他对着话筒大声喊道:“总机,总机,接霞飞路12号,沈公馆!”
沈知意屏息凝神地听着。听筒里先是传来接线员模糊的应答声,接着是一阵咔哒咔哒的交换机切换声,电流的嘶嘶声和微弱的、铃声隐约传来。等待着接通这电话的过程远比她想象的更漫长。每每等待接通的每一秒,沈知意都感觉如坐针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她的背上。她假装不经意地侧过身,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瘦高男人已经站到了书局斜对面的一个馄饨摊前,装作买吃的,但眼神的余光还在盯着自己。
电话终于接通了!听筒里传来沈公馆佣人阿香熟悉的声音:“喂,哪位?”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能求救,不能透露任何异常,她必须像真的只是叫车一样随意。“阿香,是我。”沈知意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日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我在福州路买书呢,买了好多,沉死了!你快让老王开家里那辆黑色的别克车来接我,对,就到开明书局门口,快点啊,我都累坏了。”她故意抱怨着书的重量,催促着司机。
“啊?小姐您怎么……”阿香显然很惊讶她独自在外还买了这么多书,但沈知意没给她多问的机会。
“好了好了,快点让老王来!我就在书局门口等!”沈知意不由分说地强调完,立刻挂断了电话。听筒放回叉簧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放下电话,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着肌肤,冰凉一片。她转向伙计,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多谢了,家里车一会儿就来,我就在门口等会儿,不耽误你们打烊吧?”
“不耽误不耽误,小姐您坐着等!”伙计连忙搬来一张凳子。沈知意坐在书局门旁,将自己暴露在光线中。这个位置相对安全,人来人往,对方不敢轻易动手。她微微仰起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实则每一辆靠近的汽车都让她心跳漏拍,又在看清不是期待的沈家别克亦或是宋家的军车后,沉入更深的焦虑。
每一分,每一秒,沈知意她甚至能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街边馄饨摊上挂着的马灯被风吹动的次数,感受着晚风拂过冷汗涔涔的颈项带来的凉意。老王的车什么时候到?罗落的电话打通了吗?宋怀瑾……他收到消息了吗?他会相信吗?他会……来吗?
电话亭内,罗落拨通了军防局的电话。公共电话亭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老式胶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罗落紧紧攥着那本夹着沈知意救命纸条的《达夫物理学》,手心里全是汗,几乎要打滑。听筒里传来军防局总机接线员那程式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
“军防局总机。哪里?什么事?”
这平淡的询问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罗落滚烫的神经上。对方是军防局,每天接到的电话不计其数,普通的求助或“疑似盯梢”根本不可能直达宋怀瑾这种层级,甚至可能被当作恶作剧处理掉。罗落眼神一凝,再开口时,声音已褪去了少年的清朗,刻意压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子弹上膛:
“接宋怀瑾少帅专线。立刻,十万火急!”只见罗落他没有报自己的姓名来历,直接点明最高目标,这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显然被这开门见山、指名道姓要最高长官的架势惊了一下,语气里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多了几分迟疑和警惕:“少帅专线?你是哪位?有什么事需要……”“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罗落粗暴地打断了对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模仿着他想象中那些情报人员应有的冷酷,“听着!我只说一遍,你原封不动转告宋少帅:‘福州路中华书局门口,有他亲自部署关注的重要情报源遭遇危险!现场有不明身份人员持续盯梢!情报时效仅剩不到八分钟!’将沈知意拔高到宋怀瑾亲自过问的高度!暗示她的价值非凡,出事就是宋怀瑾的损失,接线员绝不敢怠慢。他略作停顿,抛出了沈知意纸条上那个致命的钩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冷冽:
“另外,告诉少帅:想知道是谁在书局前台,给他留下的线索吗?若想,请他务必火速亲临现场。”
“记好了吗?福州路!开明书局!若因延误导致情报源损失或线索中断,责任你承担不起!”罗落最后厉声强调,不给对方任何思考或追问细节的机会,“啪”地一声重重挂断了电话!动作干脆利落。
听筒放回叉簧,发出一声闷响。狭小的电话亭里,只剩下罗落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壁,才发现自己握着听筒的手,还有攥着《达夫物理学》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会得救吗?宋怀瑾……会相信吗?会来吗?
同样的问号也盘旋在罗落心头。他不敢停留,迅速推开电话亭的门,警惕地扫视四周后,再次融入福州路的人流,却没有远离,而是选择了一个能看到书局门口动静的隐蔽角落,焦灼地等待着。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现在,只能祈祷那个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宋少帅,对他个神秘的“电话”,有足够的兴趣和行动力!
这边沈知意力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伙计已经开始将厚重的木制排门挡板部分挡板摆好,只留下沈知意身旁一扇尚未关闭的小门。馄饨摊的吆喝和周围电车的叮叮声音还在。目光扫过怀中书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了最上面一本——《实用生药学》。硬质的封面带着油墨和新纸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翻开书页,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