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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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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那份《申报》带来的压抑尚未散去。沈老爷沉着脸,女儿方才的失态怕是对这婚约有顾虑,沈夫人则低头思考着如何安抚女儿再顺势提出让她在家“静养”一段时日的安排。毕竟现在的沈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与宋家的婚约更是沪上最热门的谈资,无数双眼睛盯着沈公馆,此刻让沈知意低调避世,是昨天沈老爷交代的安排。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当这变化来自沈知意本人。众人还未完全从早餐的尴尬中缓过神来,“老、老爷,夫人!小姐她……她坐黄包车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沈夫人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丝帕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小姐说……说去公学上学了!”门房喘着气,脸上写满了困惑。“胡闹!简直是胡闹!”沈老爷脸色沉了下来。
“小姐说,她的伤寒早就好了,展会也结束了,婚……婚约是私事,不能耽误学业。她还说……公学的校规,无故旷课是要记过的……”众人这时候缓过神来,沈知意往年公学读书经常的因生病或者参加展会、随着沈家父母去参加聚会等隔三岔五的请假,因沈家作为校董资助了一部分建校经费,校董会也不做为难。况且现今正值沈家风雨之时又恰逢婚约为沪上热谈,本来沈家是打算给沈知意请假一段时间以避风头。谁曾想到转头人家跑去上学去了。
黄包车在校门口停下。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蓝布旗袍的衣领,拿起书包,挺直脊背,迈步走进了那座爬满常青藤的拱门。门房惊讶地看着这位“久病初愈”、且正处在沪上头条风口浪尖的沈家大小姐,竟在这个时间点,穿着如此朴素的校服来上学了。
“沈…沈小姐?”门房有些结巴。
沈知意朝他微微颔首,脸上是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早。烦请开门,我要迟到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她的未来她自己选。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厅后不久,沈家的黑色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公学中紧闭的雕花铁门外。沈夫人焦急地下车,却只看到女儿那抹消失在门内的、决绝的蓝色背影。
教室里那熟悉的合着旧书、粉笔灰和窗外青草的味道让沈知意莫名的觉着踏实,让她因逃离沈公馆而略显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她摊开书本,指尖划过纸页,目光却并未完全聚焦在那些熟悉的国文或西洋史笔记上。周遭女同学们低声谈论着最新的电影明星、流行的发式,或是家里安排的相亲茶会,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过去的沈知意,曾是她们中的一员。沪上的富家千金们,在圣玛利亚、中西女塾这类顶尖公学镀金,学点英文、音乐、绘画、社交礼仪,了解些时兴的思潮,与其说是为了求知,不如说是为了在未来的联姻市场上增添一份体面的筹码,拥有一个能与同样出身的丈夫或社交圈层交流的基础。她们的小圈子,谈论的是巴黎的时装、纽约的爵士乐,或是哪位名媛即将举行的盛大婚礼。至于大学?那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遥远而无关紧要的存在。沈知意也不例外,她聪慧,却从未有过强烈的“上进心”。家族铺就的锦绣前程就在眼前,何必去啃那些艰深的、于“淑女”无用的书本?因此,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因“体弱”、“家事”频繁请假,缺席的课程从未在她心中留下多少涟漪。但是现在的沈知意不是这样想的,她需要读书,想要考大学。
然而,1934年的沪上,考大学,尤其是考医学,对一位富家小姐而言难于登天。昨天回到自己房间,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绝望的急切翻出了原主尘封已久的课本和笔记。数学停留在浅显的代数,物理化学看着也能应付,英文对于现在的沈知意不是什么难题。但是最为棘手的是向几位平日还算关注时事的同学和一位年长的、曾在大学旁听过的家庭教师旁敲侧击打听来的消息:各大学新学年的录取早在春季就已基本完成,如今已是夏末秋初(设定在8月底9月初),想要插班或补录,只能参加各校自行组织的、难度远超统考的特别选拔考试。留给她的时间,可能只有不到3周的时间!竞争残酷不说,那一点点的名额,考生多是备考一整年、甚至数年的寒门学子或早有准备的世家子弟,而她,几乎是从零开始。还有一个最为困难的事情,放眼沪上乃至全国顶尖的医学院——同济大学医学院、圣约翰大学医学院、震旦大学医学院,翻阅它们近年的招生简章,白纸黑字,从未有过招收女生的先例! 社会观念普遍认为,女性的体力和精神不适合从事外科等强度大的医学工作,更遑论解剖尸体的“忌讳”。医学界的高层,几乎清一色是男性,壁垒森严。
沈知意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记得当年民国的历史中也有人通过先入学再旁听的机会得到学习证明的,后来也证明了其学术能力不差于甚至远远超过同期的在读生。况且不招收不意味着不能被打破。规矩是死的,但是人是活得!规矩是人定的不是吗?
下课的钟声悠扬响起,沈知意却并未像其他女同学那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或赴约。她独自留在空荡下来的教室里,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窗户,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笔记本上不再是娟秀的诗词抄录或社交日程,而是被一道道清晰的线条分割成严密的计划表,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书名、知识点和预估时间。
同济大学医学院特别选拔考试。这行字像烙印刻在计划顶端,是她最迫切的想要达到的目标。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直接考取怕有可能连考试的门也进不了,即便考上了家里的情况是否能接受女生去向大体老师学习都是问题。直路不通,那就绕行吧。
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下方新添加的一行字上,同济大学药学。沈家本身就是沪上知名的医药世家,拥有大型药厂和连锁药房。沈家千金“子承父业”,对药学产生兴趣,想要深造以更好地辅助家族产业这个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比起惊世骇俗地宣称要当女医生,这更容易搪塞父亲和应付外界可能的好奇。她甚至能想象父亲听到这个“懂事”选择时,可能会有的、一丝难得的赞许。而且药学的核心课程是化学(无机、有机、分析)、生物学、生药学、药物化学,这与医学院前期的基础课高度重合,况且她本来就拥有比较扎实的临床医学经验基础,再具备扎实的药学基础,可能未来在临床医药的治疗上开辟新的可能。而且药学相对容易考取,且有秋季补录可能,先用“药学”这块敲门砖,先进入高等学府,再图谋在内部争取转系或继续深造的机会。药学领域虽也多为男性主导,但相比临床医学直接面对病人和尸体,对女性的“禁忌”和阻力相对小一些,至少存在零星招收女生的先例,这给了她一丝可钻的缝隙。“就这么办!” 沈知意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并迅速在计划表上做了调整:重点攻坚数、理、化、生物及专业英语,尤其复习一遍医学院要求的、但药学可能涉及不深的解剖学、生理学等知识。无论如何,必须确保在秋季获得一所大学药学的入学资格,取得大学生身份,为自己赢得一个可以随时拥抱自由的空间。
沈知意没有片刻耽搁。她谢绝了同学逛街的邀请,换下校服,穿上最不起眼的素色棉布旗袍,戴上宽檐遮阳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需要立刻去福州路——上海的文化街,知识的宝库。
她抬手拦下了一辆黄包车,一会儿的功夫便在车水马龙的福州路停下。空气中弥漫着新印书报的油墨香、旧书的尘封味,以及各种小吃摊混杂的气息。鳞次栉比的书局招牌映入眼帘: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世界书局、开明书店……还有专门售卖外文书籍和影印教材的龙门书局。
按照提前计划好的单子,先去了趟商务印书馆购买了最新版的《复兴高级中学教科书》系列数学(涵盖代数、三角、解析几何)、物理、化学、生物学。又去了趟隔壁的中华书局找到了《范氏大代数》、《斯盖尼解析几何》、《达夫物理学》等大学预科和理工科学生推崇的经典英文影印教材。等到龙门书局她直奔目标药学方向《实用药物学》(顾学裘著)、《生药学》(赵燏黄著)、《有机化学》(尤其注重药物合成部分)。她心跳微微加速,目光快速扫过书架,迅速抽出几本至关重要的外文书籍《格氏系统解剖学》(Gray's Anatomy)英文影印版、《贺氏生理学》(Hall's Textbook of Medical Physiology)节选影印本和《细菌学原理》影印教材。甚至还有一本厚厚的《英汉医学词典》。她将这些医学书籍紧紧压在药学书的下方,结账时,尽量显得自然,伙计看她买的这些书打量了她几眼,沈知意道是给她哥哥代买的书。
当去到开明书店时,手中的书籍压得她迈不开腿,她本想选购了几本最新的《学生杂志》和《科学》期刊,以关注上面可能刊登的招生信息和学术动态,但奈何实在是拿不走了。她跟伙计商谈着是否能订阅并按期配送。但也赶巧老板不在而伙计也做不了这决定。最终沈知意让伙计帮忙把书打包好并给了一个电话,道是让老板无论什么结论务必给她致电,并留了两期的定金这才准备离去。在往外走的路上,余光却发现一道身影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她身后。夕阳的余晖将沈知意的影子拉得很长。本来对未来的兴奋线下确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忧,后边的身影看着不像是好人尤其是刚刚落在自己身上的猥琐贪婪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