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沈家娇娇握柳叶刀》匕和叶

5、照相

　　露台上那场近乎摊牌的冰冷对话，被管家谨慎的叩击声打断。老管家隔着花房的玻璃，轻轻拉开厚重的丝绒帷幔一角，眼神带着催促，无声地示意客厅里有要事。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率先转身。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灯火通明、人声略显微妙嘈杂的客厅。

　　厅内的确比方才热闹了不少。除了沈大帅夫妇和几位近亲，还多了几拨人。最扎眼的，是几个穿着工装、正小心翼翼将一个蒙着深色绒布的硕大铁架子安置在客厅中央开阔处的男人。那机器的轮廓棱角分明，透着一种工业时代的冰冷质感，被绒布覆盖着，更添几分神秘和突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灰色马甲的中年男人正低声指挥着，神色专注。

　　“知意！怀瑾！快过来！”沈大帅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一家之主的命令，他朝沈知意招手，“正好！报社采访带了新式的照相机，说是叫什么‘快拍机’？比老式的那玩意儿快多了！快来，拍张全家福！”沈知意的脚步顿了一瞬。全家福？这是又重新定义的“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宋怀瑾，他脸上已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淡笑，微微颔首，步伐沉稳地走向沈大帅指定的位置沙发背后宋夫人和他自己的后方。那笑容温和有礼，却与她露台上看到的那抹带着玩味和冷感的弧度截然不同，完美得像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她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走到宋怀瑾旁边。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挨蹭。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微凉体温，以及一种刻意收敛的、紧绷的僵硬感。这与露台上他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冷硬不同，更像是一种对眼前场景的不适和忍耐。

　　戴眼镜的师傅已经走到了那蒙着布的机器后面，弯下腰，在一堆复杂的旋钮和皮腔间鼓捣着。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调整着什么。“诸位请看这里……不要动……”陈师傅的声音从机器后面闷闷地传来。镁光灯粉在机器上方的小盘里被点燃，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随即爆发出刺眼夺目的白光！咔嚓！一声清脆、利落、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像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裁下了这一刻。强光过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化学气味。沈知意还没从刚才那强光的刺激和“咔嚓”声带来的莫名心悸中完全回神。只见众人已经走开将沙发让给了两人。两人径直走到沙发前坐好。“靠得近一点。”沈知意能清晰地感受到宋怀瑾他的体温，是带着温热的。镁光灯再次亮起。咔嚓！咔嚓！冰冷的机器忠实地记录下：英俊的少帅温柔揽着未婚妻的纤腰，佳人微微依偎，两人唇角含笑，目光……一个看向镜头深处，平静无波；一个低垂眼睫，浓密的羽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了所有真实的情绪。而背景是奢华的客厅，至于周边的笑容满面的家长们一派其乐融融的。

　　拍照环节刚告一段落，另一拨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便立刻围了上来。是几家沪上有影响力的报社记者。他们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挖掘新闻的兴奋光芒。“恭喜宋少帅，沈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请问二位婚期定在何时？是在沪上大办，还是……”
　　“沈小姐后续是否继续完成学业？”
　　“宋少帅，您……”
　　问题如同潮水般涌来。沈知意感到一阵眩晕。镁光灯刺眼的光线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腰际那只手带来的冰冷触感挥之不去，空气中那股化学气味混合着脂粉香和雪茄味，让她有些反胃。她张了张口，还未等说些什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轻轻抬起，带着一种安抚的姿态，虚环在她身前。宋怀瑾微微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沈知意半护在身后，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属于政客的从容微笑，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诸位记者朋友，感谢对宋某和沈小姐的关心。婚期待两家正式商定后，自会由府上统一告知。沈小姐后续发展自是以沈小姐个人意愿为重。至于后续沪上的防务，按照国府的要求，也在逐步实施...”

　　第二天沈府客厅

　　清晨的阳光透过餐厅高大的彩绘玻璃窗，银质餐具轻碰骨瓷的脆响、咖啡的醇香、以及翻阅文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幅宁静而富足的晨间图景。沈知意垂眸，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牛奶。

　　阿香此刻却全然失了平日的稳重。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申报》冲进了餐厅，脸上交织着震惊、兴奋。“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阿香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她顾不上行礼，径直将那份报纸摊开，用力按在餐桌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报纸头版头条，用加粗的、几乎要跃出纸面的巨大铅字赫然印着：【沪上名门喜结秦晋之好！沈宋联姻，佳偶天成！】。副标题同样醒目：【宋氏少帅怀瑾、沈氏千金知意昨日订婚！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缔结良缘！】紧接着，是一段文采斐然、极尽渲染之能事的报道：“昨日傍晚，沪上沈氏府邸华灯璀璨，高朋满座。备受瞩目的沈氏沈知意小姐，与甫自德意志归国、声名赫赫之宋氏少帅宋怀瑾先生，于双方家长及至亲好友见证下，正式缔订婚约！ ”
　　“据悉，宋少帅与沈小姐系少时相识，情谊深厚，渊源颇深，然情谊未减，实乃天作之合，水到渠成。 ”
　　“宋少帅英姿勃发，年轻有为，执掌沪上军务，前途不可限量。 ”
　　“此番沈宋两家强强联手，不仅为沪上佳话，更于时局动荡之际，为沪上商界、军界注入一剂强心之针。各界名流闻讯，无不额手称庆，共襄盛举！ ”
　　报道旁边，还配着一张昨日在客厅拍摄的照片——正是那张宋怀瑾“体贴”揽着沈知意腰肢的合照。照片经过处理，显得格外清晰“温馨”。照片下的小字标注着：“郎才女貌，璧人一对！订婚仪式现场甜蜜瞬间”。

　　沈老爷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反而带着一丝满意的的笑容。沈夫人则优雅地用丝帕沾了沾嘴角，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女儿。“啪嗒！”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打破了寂静。沈知意看到报纸上那几行字。“少时相识，情谊深厚”？她强忍不适低垂的眼睫和这被镁光灯定格的“甜蜜”，此刻在报纸上被放大、传播，不由觉着好笑得紧。

　　沈知意不顾众人的神色各异的目光，起身拿起放在客厅沙发上的书包，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