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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露台 ...


  •   沈知意旗袍在经过时撩起了宋怀瑾军装外套的一角,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这位少帅倒是再未转头,两人就这么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栏下,一丛丛的月季,却在这紧绷的沉默里开得正盛。硕大的花朵层层叠叠,饱满得快要炸裂,浓烈的芬芳霸道地侵占着每一寸空气。两人倒是谁也没有打破这一时的安静。对于沈知意来说倒是从紧张的气氛中舒缓了过来,一时反倒是欣赏起了风景。刚刚悄悄放置的纸条的动作明显没有被宋怀瑾察觉。她就等着看待他看到字条内容的神色便能判断究竟到底是不是昨晚那个身影了。

      宋怀瑾此刻整理了一下思绪,在刚刚这个女人下车起其实他就已经认出来是昨晚的那个走廊上的女子,但她今日的做派倒是令人感觉有趣得很啊。和昨天的机敏不同的小白花娇艳欲滴的样子让人不由得被这个爱画皮的女子产生了些许兴趣。但宋怀瑾也并未开口。

      “宋少帅是从德国回来的吗,德国与现今的沪上相比,是否要更为繁华一些?”沈知意选择了一个很稳妥的话题,慢条斯理的问道。她微微侧着头,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好奇的浅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旗袍侧边的盘扣,端的是温婉雀生生的样子,仿佛真是对异国风光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宋怀瑾的目光并未立刻收回。片刻的沉默道“沈小姐对德国感兴趣?”他的声音不高,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让沈知意捻着盘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称呼里的距离与客气。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她刻意低垂的眼睫上。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审视,仿佛能轻易剥开她精心描画的“温婉”外壳,直抵内里那层冷静甚至带着疏离的底色。“谈不上兴趣,”沈知意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甚至更明媚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不过是想着少帅见多识广,随口问问罢了。沪上虽好,终究是自家的地方,外面世界总归是新鲜的。”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新鲜”的向往,继续扮演着那个被十里洋场圈养久了、向往外界的“雀生生”的姑娘。

      宋怀瑾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了然于心的、带着点冷感的玩味。他抬手,将烟灰轻轻弹落在露台栏杆上精致的雕花缝隙里,动作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利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繁华与否,不过是表象。”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夜色深处,声音像是浸了夜露,带着凉意,“柏林,工业之城,严谨、高效,却也冰冷。钢筋水泥森林,秩序井然得近乎刻板。沪上……”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词句,“十里洋场,纸醉金迷,华灯璀璨下藏着的是泥沙俱下、光怪陆离。一个像精密的钟表,一个像……娇花。你觉着呢,沈小姐”

      沈知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指尖微微蜷起。他看穿了,而且,毫不留情地点破了那层窗户纸用他那惯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方式。他怕就是昨晚的人,不然怎么会如此说。沈知意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如同精致糖衣般的“雀生生”笑容,终于一点点褪尽了。她浅浅地笑了,这次的笑意很淡,几乎未达唇角。“宋少帅,”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伪装温婉时更清晰了几分,“我倒是想请教少帅。”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迎上宋怀瑾深邃而审视的眸子。那姿态,像一把终于出鞘的软剑,柔韧中透出寒光。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清晰而直接地抛向他,“您如何看待你我之间这桩突如其来的婚约?”

      沈知意问题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她不等他反应,条理分明地继续,将那些盘踞心头、如同芒刺的疑虑尽数摊开:“毕竟,以少帅您如今的权势地位、仪表人才,沪上乃至全国的名媛淑女,想必趋之若鹜,您绝然不会缺了‘桃花’。”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不带丝毫嫉妒或试探,只有冷静的分析。“以我对少帅的初见,您也绝非会因一见钟情或见色起意,便轻易缔结婚约之人。”

      她微微向前倾了半步,气势并未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那么,这场婚约,究竟缘何而起?日后你我二人,又该如何面对?是相敬如宾做个表面夫妻,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彼此之间,需要达成哪些共识,守住哪些界限?这些,少帅心中可有定论?”

      沈知意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宋怀瑾的耳膜上。她那褪去伪装后锐利如刀的眼神倒是让他有那么一瞬间与他记忆中在柏林街头高喊着理想的女子身影重叠。婚约?这桩由宋家老爷子一手促成、旨在巩固与新兴医药巨头沈家联盟的“交易”,他宋怀瑾何曾真正放在心上过?从柏林接到电报,到匆匆返沪,对他而言,是为了公务,是为了家国。他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为了结婚的事情,至于婚后生活,他根本就没想过。听着她条理分明地质疑婚约基础、追问着共识,宋怀瑾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在他看来女子在这个时代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大多都局限在宅子里。

      至于履行切实的夫妻?这点他也从没想过,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书房那扇永远紧闭的门,和母亲坐在偌大客厅里、对着昂贵留声机播放的西洋乐曲独自喝茶时,那空洞而精致的侧影。“相敬如宾”?“相近如冰”罢了。那种刻骨的疏离和冰冷的客套,是他童年最深刻的烙印,也是他对所谓“婚姻”最直观的认知。让他去扮演那样的角色?像父亲那样,维持着一个体面的空壳,然后在外面遇到所谓的“心仪女子”就纳进来?

      荒谬!他所受的德式教育,塑造了他近乎苛刻的秩序感和契约精神,同时也赋予了他对个人情感和选择的极端洁癖。那种虚伪的、三妻四妾的旧式做派,于他而言,不仅是道德上的污点,更是对人格的侮辱。他宋怀瑾不屑于此,更耻于此。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将就,也不允许他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或“风流快活”去玷污一段关系,即便这段关系本身,在他眼中也缺乏真正的基石。

      再者……他确实无暇于此。北边战云密布,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沪上暗流涌动,情报如雪片般飞入他的案头;军需、外交、错综复杂的利益网……哪一件不是迫在眉睫?至于回这沪上的宋府,这宅子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象征性的坐标,一个偶尔需要落脚的驿站。他的人生重心,早已不在这些风花雪月、家长里短之上。一场形式上的婚礼或许可以挤出时间,但扮演一个“丈夫”的角色?他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也没有那个必要。

      沈知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问:“彼此之间,需要达成哪些共识,守住哪些界限?”很好。宋怀瑾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沈小姐问得很明白。”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共识很简单:这婚约,是两家的纽带,也是你在乱世中的一层身份庇护。你我只需维持表面的体面,互不干涉对方的私事、事业、乃至……情感归属。界限更是清晰:钱财用度你有需要用于生活自会保障无虞。但我的书房、我的公务、我的人,非请勿入,勿问勿扰。至于你与何人交往,只要不损及宋沈两家声誉,我亦绝不插手。”

      “至于‘宋夫人’这个名头,”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是承诺还是警告,“该有的尊荣和便利,一样不会少你。” 他刻意强调了“宋夫人”这个称呼,一个尊贵却冰冷的头衔,与“沈小姐”的疏离形成鲜明对比,也彻底划清了他所定义的界限,她是宋府的夫人,却永远不会是他宋怀瑾的“妻子”。至于沈知意是否能接受,那不在他此刻的考虑范围之内。公务繁重,他确实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露台的风月纠葛里。

      但这也确实、确确实实正中沈知意的期待的那样不是吗,沈知意突然开始对这婚姻生活开始期待了,毕竟没人管是不是意味着相对的自由?还不等沈知意的回复。一声“叮叮”的声音从花房的玻璃那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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