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书房的消息让沈知意有些怔愣,也没有人和她说她要订婚的事情啊,这是盲聋哑嫁吗,那还谈什么独立自主,这个年代的女人在这样的安排不就是被困住的一生吗?水晶杯壁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无法平息沈知意胸腔里骤然腾起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焰。太荒谬了!
这突如其来的婚讯,如同一桶冰水混着沸油,从头顶狠狠浇下!她刚刚还在书房门外拼尽全力去刺探那足以倾覆沈家的阴谋,还在为如何保全家人、筹划撤离、贡献己力而殚精竭虑。一腔热血,满怀决心,仿佛手持利剑破开迷雾的战士。可转过身,迎接她的不是同盟,不是前路的星光,竟是一纸冰冷生硬的“婚约”?她要订婚了?和一个她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全的男人?宋怀瑾?荒谬!在那个属于现代沈知意的世界里,婚姻是人生伴侣基于情感与理解的慎重结合,是对未来共同生活的自主选择。可在这里,在这1934年的深宅大院里,一个实业新贵的千金,金玉其外的名媛,也不过是父辈手中一枚分量更重些的棋子么?
“世交”、“留德归来”、“手握军权”,这些父亲口中金光闪闪的头衔,像一张精心编制的华丽的罗网罩下!它无关乎她的意愿,她的情感,她对这个男人的一无所知——名字、样貌、品行、抱负……在巨大的家族利益天平上,都轻若鸿毛!一股巨大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环顾四周,这法式雕花的小餐厅,水晶吊灯璀璨的光华,精致餐盘中的珍馐……所有代表沈家地位的物质象征,却此刻冰冷的可怕。她重获新生,以为手握“先知”,便能在这乱世拨云见日,掌控一丝命运的自主。可现实狠狠地抽了她一记耳光,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哪怕她手握未来“剧本”,哪怕她灵魂深处燃烧着救国救家的烈焰,在父权与礼法的铁壁之下,她依旧是一只笼中鸟。但是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还没有适应的自己却不能贸然行动。沈知意转身下楼急于向季雅贞了解实情,她一定知道的。
“知意?侬……侬怎么啦?” 季雅贞被女儿骤然煞白的脸色和僵直的身姿吓住了。沈知意方才明明还温声安慰她,此刻却像一尊失了魂的冰冷玉像,唯有眼底汹涌着一种让她心惊肉跳、从未在女儿身上见过的情绪,那里面有震惊,有愤怒,有不甘。沈知意转身看向沈母道,明天咱们是不是有什么安排,您之前欲言又止的要和我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季雅贞这才意识到女儿对即将到来的订婚完全不知情,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开口,连忙搂住女儿肩膀,语气带着安抚,“我与你爹爹早年认识的朋友来沪,他家孩子那天我们看了两家有意向结为姻亲,他家怀瑾那孩子,生得一表人才。宋家老三,在德国学的可是正经的军事专业!侬爹眼光不会错的,这是顶好的姻缘,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她顿了顿,把“嫁人”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更温和的,“……许人家的呀。明日就见面了。”然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又继续絮絮叨叨的说起明天给女儿安排的着装,拉着沈知意赶紧上楼去试衣服。
转天,宋府。
京城宋家在沪上的老宅靠近安福路,平日宋怀瑾忙着城内防务,回来也只是休息,主家就他一个人也比较好伺候,因为定量两府的想看订婚,所以宋元帅搭乘最晚班的火车于凌晨才到,现在还在休息,女眷们也舟车劳顿,还没开始张罗,现下的宋家饭厅也只有宋怀瑾一个人在喝牛奶吃着洋人饭。这也是宋怀瑾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少时离家后也慢慢从饮食上向简单能快速补充体能的饭菜靠拢,也就慢慢吃的简单了,后来回国就被派往沪上,府里管家安排了个厨子曾经在西式餐厅当过厨子,习惯是依然就每天简单吃点,今天吃的是焦香酥脆的培根、流心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片。宋怀瑾边看报纸边吃着,琢磨着下午订婚后的安排,本来两府的婚定的仓促,前两天得到暗线传信,日本人已经盯住了沪上的几家药厂,其中以沈家制药厂里的止痛药、镇定剂尤为热销,且效果显著,日本人想要以围猎其他药厂的方案如法炮制的对沈家。这才有沈家察觉不对急忙给曾经有过少时相伴情谊的宋帅去电报请求帮助,因为宋家已经在京城扎根,而老三宋怀瑾更是年纪轻轻,此次沪上公务本就是试炼,故也不方面明目张胆的帮忙以引起各方注意,最后想到以联姻的手段,先延缓日方下手的速度,两家此次碰面后直接登报,借以敲定婚讯,再做打算。
宋怀瑾本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妻没什么观感,这婚约后续本也权宜之计,之后可以更改甚至撤销。故也未对这位即将见面的未婚妻多做调查。但昨天听说沈府想要贸然的将工厂内药品转移差点被日方截获。他到底是不放心故也未进正门直接当了梁上君子一回,想要探查一番结果却遇到了一个机敏狡黠的女子。那女子站在书房的门口,一身丰盈柔润的身形便展露无遗。一袭素缎旗袍裹着的是饱满紧实的曲线,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细腻莹白的质地,伴着昏黄的壁灯温润如玉。那紧张下抬头望过来的双眸泛着水光,脸颊透出气恼警惕的红晕。足可见确实是个美人坯子。宋怀瑾边想着边敲了敲桌面,这时楼上的脚步声传来。
宋府难得的热闹,管家匆忙的指挥着佣人们端着早餐,大帅已经在桌前和宋怀瑾聊起了近况,也顺带嘱咐了一下这个不省心的儿子,生怕他因为旧情拎不清影响了此次的婚事。做父亲的实话说对于这个儿子是十分的满意,身子骨好,脑子灵活且遇事沉着。自小送去德国学军事,却以最好的成绩毕业,唯独这些年干的风月事倒是没少见旁人调侃,本来男孩子爱风月多情倒也没什么,就是想到当年醇亲王府遇难,这孩子恳求的通红的双眸。罢了罢了,这些年父子俩再也没提过当年旧事。而宋怀瑾却也日益成熟,坚韧。大帅欣慰的看着幼子,聊起了公务。
午后的阳光金晃晃地泼洒下来,驱散了清晨残余的一丝凉意。沈公馆气派的铸铁雕花大门缓缓洞开,两辆锃亮得晃眼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如同两条沉默而威风的巨兽,驶入霞飞路。打头的前车坐着沈崇山与季雅贞夫妇。沈崇山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深咖色团寿纹提花织锦缎长袍马褂,衬得面色比昨日缓和不少,却仍有一丝疲惫隐藏在紧抿的唇线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车窗外。季雅贞则是一身正红云纹妆花缎镶金边的奢华旗袍,外罩月白色精绣芍药纹样的薄纱开衫,耳坠、簪钗皆是上好的翡翠点翠,端庄艳丽,华贵逼人。后车空间则相对私密。除了前座的司机外,后座上只坐着沈知意和她特意请求同行的、作为至亲见证者的大姑母沈慧兰。沈慧兰穿着素雅的紫灰色葡萄纹暗花旗袍,只在衣襟别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珍珠扣针,周身散发着与季雅贞截然不同的清雅书卷气。她透过车窗,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眼神平静,却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微光。
而沈知意,她没有像母亲安排的那样盛装,最终选了一身新做的玉兰色软缎无袖改良旗袍,是时下最流行的极简剪裁,贴身的设计勾勒出她年轻美好的身段,玉色衬得肌肤莹润如冷玉。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冰种翡翠蝴蝶胸针,代替了繁复的首饰,只用一根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松松绾起了一部分乌发,留下几缕微卷的发丝垂落耳际颈侧。妆容极淡,只点了薄红唇瓣。整个人清丽得如同夏日清晨带着露珠的白玉兰,清冷、通透,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静谧,却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韵致。她的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冰凉的羊脂玉簪触碰到指尖皮肤。她目光投向车窗外急速掠过的街景,仿佛沉浸其中,只有那双藏在卷翘睫羽下的眸子,深处翻滚着常人无法窥见的惊涛骇浪。车窗外的上海,在这午后的阳光下尽情展露着它畸形繁华,路上行色匆匆的黄包车夫、有轨电车叮叮当当,车窗内挤满了穿着不同阶层服饰的人们,麻木、焦虑或是骄矜的面孔一闪而过。有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与穿着香云纱摇着蒲扇的老茶客在报童的叫卖声中擦肩。也有穿着艳丽掐腰旗袍、涂着鲜亮口红的摩登女郎,依偎在长衫礼帽的男人臂弯,旁若无人地嬉笑着走进霓虹初上的百货公司。路过的《申报》号外板上,用黑色加粗字体赫然印着“华北局势趋紧”的标题,如同阳光下一抹甩不开的阴影落在了沈知意的心头。
车子稳稳地拐上法租界与华界接壤区域一条更为宽阔、梧桐更为高大浓密的林荫大道。路面越发安静,行人稀少,偶尔驶过的皆是挂着特别通行牌照、或与沈家轿车同等级别的权贵座驾。
前方,一片宏伟的灰色高墙在绿树的掩映下逐渐显现。那高墙厚重、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铁艺大门是哥特式的尖顶造型,缠绕着冰冷的铁蒺藜。门内林木森森,隐约可见一栋融合了东方官邸气派与西方巴洛克式华丽线条的巨大建筑轮廓。这里便是宋家的府邸。随着汽车引擎声由高亢转为低沉,轿车缓缓在宋府停下。
车门被侍立两旁的戎装卫兵恭敬打开。季雅贞首先步下车,脸上立刻浮现出得体而亲热的笑意,迎向门内等候的宋家管家。沈崇山紧随其后,也努力调整着面部表情,带上世交应有的热络。沈慧兰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低声道:“意儿,到了。”
迎面走来一个英俊男子并未穿着笔挺到一丝不苟的正式军服,却也绝不是纯粹的西装革履。一身量身定制的深灰色细格纹英式猎装式西装,将那份属于军人的干练挺拔,巧妙地融入了略带贵族气息的优雅轮廓中。肩线宽阔而平直,如同饱含张力的弓弦,撑起了考究面料的利落线条。腰身被精良的剪裁精准收束,没有丝毫赘余,流畅地延伸至笔直修长的双腿。每一步踏出,沉稳有力。眼神给人一种仿佛凝固着遥远的寒夜与铁血打磨的冷光。这和昨天在飘窗下的人的回望眼神如出一辙。
沈知意迫切的想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昨天的那个人。在长辈热络的交谈中,长辈让他们去单独接触一下,刚刚表现温婉的女人正巧借着机会拿洗手间写好的字条悄然的试探一下这位少帅大人。
“怀瑾啊,年轻人总比跟我们老家伙待着自在,带知意去露台转转?那边月季开得正好。”宋老爷子声如洪钟,带笑的语气不容置疑。“是啊是啊,多熟悉熟悉。”沈崇山立刻附和。
“去吧意儿。”季雅贞轻轻推了沈知意的腰侧,带着鼓励。
只见沈知意脸上恰到好处地晕开两抹羞赧的红霞,微微抬眸看向宋怀瑾时,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颤动了几下,怯生生地说了句麻烦少帅了。
宋怀瑾未置可否,只是侧过身,微微颔首,做出了一个极度标准的“请”的动作。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大厅。露台入口近在眼前,随着门被打开,帷幔会隔绝大厅的热闹。沈知意知道,这道门帘之后,她将彻底置身于他毫无遮挡的、冰冷的审视之下。她需要更快的速度,更自然的契机。就在宋怀瑾单手撩开帷幔,侧身示意她先进的那一刻,沈知意脚下那精致的珠光白高跟凉鞋,仿佛极其“不小心”地踩到了垂落地面的帷幔,“哎呀!”她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顺势倒向刚刚侧身让位的宋怀瑾的胸前,宋怀瑾几乎是身体快过意识的反应,强壮有力的手臂下意识地一揽,稳稳地箍住了沈知意纤细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手也自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而宋怀瑾眼中,在她撞入怀中的那一刹那,那墨黑的冰潭终于清晰地裂开了一丝极细微的纹路是瞬间的措愕。这女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沈知意那只原本“惊慌失措”地试图抓住他稳住身形的手,却也顺势贴着那片猎装西装领口下的挺括布料边缘塞进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叠得极为规整的硬纸片。
沈知意立刻像是被这份过分的亲密烫到一般,猛地向后挣扎,迅速离开了宋怀瑾的怀抱,脸上表现的惊魂未定。宋怀瑾深邃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审视的目光盯着眼前的人。随后他撩开帷幔,率先大步迈入露台清凉的空气里。沈知意在他身后,跟着踏出,微风带着花园里月季的甜香吹拂而来,吹动她微乱的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