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书房?沈家危局 ...
-
沈知意整整一天在看似平静的闺阁方寸之间,暗暗打探。她一会儿依偎着母亲,细声询问家里近况,看似是女儿对家人的依赖关心,其实也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家中生意,语气是单纯的困惑与担忧:“姆妈,爹最近忙得来都见不到人,可是厂里有什么要紧事?我生病时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谁提了一句‘出货’还是‘账目’有麻烦?”。
季雅贞只当女儿病中错觉,随意安慰了几句“莫多想,侬爹顶多就是应酬多,厂里有刘管事他们看着呢”,却也透露了最近的确常有穿短褂、模样精悍的生面孔出入沈公馆找沈崇山。
药厂这个在战乱年代被各方势力紧盯着的,这个时局真的会平稳的运营吗?面对洞察力更强的沈慧兰,沈知意则调整策略。她知道这位留过洋、思想新派的姑母常在报馆走动,更关注时局和社会动态。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咖啡店枪击案,带着惊悸:“姑妈,侬晓得的,现在外面是不是越来越不太平了?我在租界里都差点……” 借此打开了沈慧兰的话匣子。她叹息着说了更多坏消息:某报馆主编因言获罪;几个有名的进步教授悄无声息失踪了,家属求助无门;日商在上海滩愈发猖獗,不仅低价倾销货物,还在虹口等地肆意扩充势力;更有风声说,南京那边对“异动”的清查越发严苛,已经波及到一些工商界人士。这些信息碎片被沈知意不动声色地拼凑,勾勒出1934年风雨飘摇的真实图景,比教科书上的描述更压抑、更危险。她注意到姑母言语间的忧虑和对当局部分做法的不认同,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姑母应该是个民主人士,沈知意想着。她也很关心家里人对她的态度与安排,毕竟早一点开始自食其力,且承担一些事务更容易为自己未来争夺更多的话语权。以后决策上能够参与决定不说,兴许还能说服家人提早布局。
刚刚进来的阿香,这个实心眼的小姑娘,在沈知意“精神稍好”时,主动成为她的“耳目”。沈知意靠在软枕上,“闲聊”般问起家里最近的新鲜事。阿香毫无戒备地倒豆子:夫人沙龙里前两天刚走了几个常客,听说是不敢再来了;老爷最近火气有点大,昨天在书房里摔了茶杯,好像是和谁在电话里争执什么“通牒”;厨房采买的王妈抱怨最近米价、洋油、西药都涨得厉害,法国面包房的面包也比月初贵了……这些琐碎信息,落在沈知意耳中,也依稀能勾勒出这沈家目前紧张的氛围。而且社会面上的物资紧张和物价飞涨相应的治安与社会动荡危机四伏。没有枪杆子在这个时代就是一个狼群里的肥羊,是无法独善其身的。
早上起来闪过脑中的零碎片段,有剧场、有影院、旗袍店甚至还有凯司令蛋糕店,足以看出原主生活很是小资。沈知意没有忘记“原主”沈知意的一个习惯,就是爱看那些新潮的文艺副刊和画报。她让阿香将当天送来的《申报》、《新闻报》以及最新的《良友》画报送来。靠在床头,她翻阅的不仅仅是风花雪月的文字和明星照片,更仔细搜寻着那些夹缝里的经济新闻、政令公告、社会版角落里的小块报道。随说看到的字理解的勉勉强强,沈知意也在逐渐熟悉这些繁体字和排版。一则关于某小厂因“涉嫌不轨”被查封的短讯,让她眸光一凝;一则关于政府“提倡国货、发展实业”的冠冕堂皇的社论倒是与姑母提到“清查波及工商界”形成讽刺对比;而画报上那些看似歌舞升平的派对照片里,某些身着军服或政要的身影也落入她的观察中。报纸上的男人冷峻但轮廓英俊,眼中莫名透着一种审视与坚定。让沈知意不由感慨这个时代还有如此英俊身材挺拔的男子。报纸上是这么写的“京城宋家公子接管沪上防务,不日将组织军事演习,请市民不要惊慌”
而这一天下来终于摸清了一个所处时代大概的情况,通过正向侧向打听到原主现在也才18岁,之前在华南中学读书,但实际上就是接触了一些新兴知识,但并没有深入,沈家也对原主要求不高,看来确实需要寻找一个步入社会的契机,毕竟贸然的转变和突然掌握的一手外科手术能力着实突兀。还有短短三年的时间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要布局,要搬家撤离,要迁厂子,又如何给爱国人士提供后援支撑,这一切的一切。
暮色四合,霞飞路上的霓虹还未完全亮起,但沈公馆里已灯火通明。又到了沈家一家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刻,之前打听到这沈府三子三女,原主作为最小的女儿,两个姐姐均已经出嫁了,一个甚至随着丈夫奔赴美国深造。而三个哥哥倒是所做之事各不相同,有一个也是学习的医术,在英国人开的医院做外科医生,据说也是年仅25岁就成为外科专家的高材生呢。另个哥哥在外交部任职,作为总长的女婿,二哥的事业倒是发展的顺风顺水,不日出访英国。但两个人倒是现在均不在沪上。现在也只有三哥和沈知意这俩小辈在沈家。说起三哥,就见有一健硕的青年男子推门而入,与沈知意目光相撞,微微点了点头,疾步上前查看沈知意的身体状态。但这一看就是个极为冷淡不善言谈的形象,这个三哥不愧是大家口中一门心思要去军校历练的,这个气场也确实符合军人严谨气宇轩昂的形象。所以这晚间的饭自然不会像别人家那般热闹,三哥餐桌旁坐下后也没再讲话,餐桌一度陷入了安静。仆人们穿梭忙碌,水晶吊灯折射出暖黄的光晕,将一楼法式餐厅的长条形餐桌映照得光可鉴人。描金细瓷碗碟、银质刀叉、雪白餐巾均已摆放好。空气里弥漫着厨房飘来的酱醋排骨和火腿鲜笋汤的诱人香气,平日里能唤起温馨氛围的烟火气息,今日在沈知意敏锐的嗅觉里,却隐隐透着一丝焦躁。
季雅贞正轻蹙着秀眉,在指挥着阿香将新插好的花束摆放在餐桌中央的位置,嘴里轻声抱怨着:“崇山也是的,好不容易一家人坐一起吃饭,怎地还不下来”这话音未落,沉重的橡木楼梯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崇山,这位沈家的顶梁柱,此刻步履匆匆地走了下来。他年近五旬,鬓角微霜,平时生意场上历练出的沉稳被一种罕见的、几乎掩饰不住的焦虑所替代。一身藏青团花暗纹的绸面长衫还未换下,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惊怒。这神情让正要迎上去的季雅贞脚步一顿。
“老爷,开饭了”季雅贞话音未起。就在此时 “叮铃铃!叮铃铃铃。” 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如同鬼魅的爪子,猛地撕破了餐厅这短暂的的宁静!那台昂贵的、放在客厅欧式花架上的电话座机,突然狂响起来,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餐厅里的女佣阿香端着汤盆的手僵在半空;季雅贞脸上的关切迅速转变为一种茫然的不安;连屏风后侍立的两个小丫头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沈知意的心也猛地悬到了嗓子眼。她看见父亲沈崇山的脸色在听到铃声的刹那,变得异常难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冲向客厅的电话机,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迫切。“喂?……嗯,是我!”沈崇山一把抓起沉重的黑色听筒,压低的声音里是极力克制的紧绷。背对着餐厅,他的侧影在华丽的水晶吊灯映衬下显得有些僵硬。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只能模糊地听到沈崇山断断续续、压抑着情绪的回应:
“……他……怎么能……!”
“……岂有此理!简直是……是通牒!”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就这样!”他的声音由最初的惊怒拔高,又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掐住喉咙般,陡然低沉下去,最后几乎化为一句带着浓重无力感的叹息。沈知意坐在餐桌旁,看似安静,握着的银质小勺却已将精致的奶油布丁戳得微微变形。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父亲电话中的只言片语和那压抑不住的肢体语言上。通牒?处理?
季雅贞惴惴不安地走近丈夫:“崇山?出了……什么事情?”沈崇山却猛地挂断电话,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霍然转过身,脸上强挤出的镇定也掩盖不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他没看妻子,也没看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和一脸关切的女儿,目光像失控的船锚,在餐厅里毫无焦点地晃了一下,最终,死死钉在了二楼书房的方向。“没什么要紧事!”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烦躁,几乎是粗暴地推开妻子想要搀扶的手,“你们先吃,别等我。”话音未落,人像是被火烧了尾巴般,再次疾步踏上楼梯,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向二楼,消失在通往书房深幽走廊的阴影里。季雅贞站在原地,望着丈夫几乎可以说是失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色微微发白。丈夫从未如此不顾礼数地打断家庭聚餐。她转向儿子,三哥点了点头,也快步走了上去。
沈知意放下被蹂躏的布丁,勺子搁在描金细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缓缓站起身,脸上适时地显露出担忧和善解人意:“姆妈别急,爹爹定是生意上遇到急事了。我看他晚饭也没吃,这样熬着身子骨可吃不消。” 她的声音温软依旧,眼神却悄然看向二楼书房紧闭的房门。“阿香,”沈知意转向女佣,语气自然,“去厨房看看,让他们温一碗清淡点的参汤或者燕窝粥。”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餐桌上一个空置的水晶茶杯和一个配套的小茶壶,“我正好上去给爹爹倒杯热茶,顺便劝劝他。气头上,总要有人递杯水顺顺气的。”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尽显孝心。季雅贞忧心忡忡,也无暇细想女儿的举动是否有些过于主动毕竟以前的沈知意可能会等母亲吩咐才做这些,只疲惫地点点头:“好……好,侬去劝劝也好,莫让伊气坏了身子。”
沈知意端起茶壶和杯子,步履轻盈地走上楼梯。皮鞋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悄无声息。她脸上的担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探究竟的紧张。二楼的走廊灯光比楼下昏暗。那扇厚重的黄橡木书房门紧闭着,如同一个沉默的堡垒,里面关押着足以摧毁沈家的秘密。门缝下方,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她听到哥哥和爹爹的争执声音,“药厂被日本人盯上了,连宋家也...爹你明明知道妹妹和宋家公子都没见过,让他俩联姻,妹妹的性格...爹实在没有办法了....”沈知意的心跳像擂鼓,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她屏住呼吸,脚步轻得像一只夜行的猫。走廊的尽头的飘窗敞开着,窗帘在动,所以是有个人也在?
电光火石间,沈知意做出了一个大胆且看似自然的举动。她微微侧身,背贴着冰凉墙壁,以一个微微倚靠的、似乎站累了稍事休息的姿态,恰好将自己隐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同时,她轻轻拨动了门把手旁墙壁上的电灯开关——这里的走廊顶灯开关是那种老式的、铜质的拨动开关。“咔哒。” 开关拨动的轻响在这沉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仿佛投石入水。沈知意的心脏几乎骤停,隔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争执声音突然没了。而飘窗那里闪过了一个人影迅速向院外跳去。但是他回眸的眼神却让沈知意觉着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