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明月》吃凤梨罐头吗

2、第 2 章

　　后来我们在微信上聊天的次数不算多。大概三五次，其中只有一次是我主动。
　　他发过来的消息比较平淡，不逾矩也不越界，基本上都是吃饭了没，几点睡觉，喜欢看什么电影，诸如此类。我每次也只是借着他的话题反问他，吃过了，你呢？准备睡了，你呢？作为被撩的那个，我还是希望自己保持一个可以被他仰望的姿态，不想让他觉得我有多么迫切地要了解他，八辈子没谈过恋爱似的。
　　唯一一次主动找他聊天，是因为我发现了问题的盲点。
　　他在那个软件上跟我打招呼的时候，距离显示小于0.1km，然而根据他的陈述，彼时他不在南京，回家了，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一直潜伏在我的身边。
　　晴天霹雳，醍醐灌顶。原本躺在上铺悠闲吃着薯片的我登时坐起身，薯片洒了满床。
　　“怎么了？”对面的室友问我。
　　“他撒谎了！”我咬牙切齿地说。
　　“谁？”室友蹙着眉头问，“谁撒谎了？”
　　我清醒过来，下意识捂住嘴巴。然后又觉得这个动作神经兮兮的，像患有表演型人格障碍，于是赶忙把手放下。
　　“没什么，没什么。”我解释说，“我看剧呢。”
　　“看个剧一惊一乍的。”室友转过身去小声嘟囔。
　　室友个子跟我差不多高，皮肤白皙，语气耿直，时常呛得人无法接话，重点是他打耳钉，做美甲。即便九年后的今天，男生的这些行为在普通人眼里仍然是种古怪，何况当时。我一度怀疑他可能是同类。但他给我的感觉又不太像。身体里的小雷达没有响过，而且他自述是有过女朋友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怀疑跟我聊天的人会不会是他。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我排除了，他应该不会下作至此。如果不是他，会不会是楼上楼下的其他同学？距离小于0.1km的我至少刷到过十几个，这栋宿舍楼也算是藏龙卧虎、藏污纳垢的风水宝地了。
　　我懒得再猜，直接给冯栎发消息，简洁明了地提出我的疑问。
　　让我意外的是他回复很快，说：“你不知道那个软件有定位功能吗？”
　　定位功能？我半信半疑在主界面找到这个功能，略微研究了一会儿，发现确是可以通过地图将自己的位置定位在任何地方，然后搜索临近的同类。（相比于现在每个人的首页都要显示ip的社交媒体，那时候的使用体验确实友好得多）
　　“也就是说，你人在千里之外，但定位在学校宿舍楼？”我问他，“是这个意思吗？”
　　“是啊，”冯栎说。
　　“我看你是闲的。”我没好气地回他。
　　“我第一次用，”他说，“觉得这个功能挺有趣，就试试看。”
　　“第一次用？”我有点意外，“你第一次用这个功能，还是第一次用这个软件？”
　　“软件。”冯栎答道，“我第一次用这个软件。”
　　我一时竟无语凝噎。他属实有点搞笑。什么年代了，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干干净净的好同志？第一次用交友软件？他比我大一届，而且复读过一年，也就说年龄至少比我大两岁。我就不相信这二十多年他一直冰清玉洁、守身如玉。人家花花世界里喝酒蹦迪，搂搂抱抱，他自己在家砌贞节牌坊呢？
　　或者，有没有可能，立这种纯洁人设也是他缜密计划的其中一环？那他真是太无聊了。我的慈悲之心有限，绝不可能因为美好的品行和高尚的情操而赦免一个丑八怪。
　　可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又该怎么应对？本来打算随便搞搞的两个人，裤子都脱了，对方突然抓住你的手腕，娇滴滴地说别那么粗鲁嘛，我还是个处。

　　冯栎来见我的那天穿了件白衬衫。潮湿闷热，坐在那里不动也要出汗的天气，他竟然穿了件雪白的衬衫。
　　“是你吗？”他微微俯身，向我询问。
　　“是。”我拉开旁边空座的椅子，用眼神示意他落座。
　　尽管他已经很努力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刻意了，但我仍然能敏锐察觉出他精心装扮的蛛丝马迹。比如他把衬衫下摆塞进了黑色休闲裤里，裤脚和鞋子中间若隐若现的一小截袜子也是完全崭新的。刚理过发。发量多到让人生气。昂贵品牌的白色休闲鞋，裤子半新不旧。全身上下的褶皱都像被精心排布过。他整个人和组成他的每一根毛发、每一个细胞都拥有极其井然的秩序。
　　过于隆重了，我想。
　　放眼望去，图书馆里的学术牛马哪个不是睡眼惺忪，衣着潦草。他这样一丝不苟、光彩熠熠地，哪儿像来学习的，更像来参加选秀的。
　　“你好啊，终于见面了。”他悄声介绍自己，“我叫冯栎。”
　　“我知道。”我说。
　　我之所以已经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是因为他的微信昵称就是他的名字。同龄人中极其罕见的命名方式。刚加他微信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多么无趣的一个人啊，甚至觉得带着点土气，程度仅次于中老年群体的各种昵称，花开富贵、笑口常开、沉默是金、天道酬勤。
　　好在他人不土。至少从外貌来说。
　　他把双肩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瓶茶饮料。
　　无糖茶饮在那几年并不流行，刻板印象里是一种昂贵的刷锅水。他递过来其中一瓶：“给。”
　　我乜了一眼，接过来，照本宣科似的也做了自我介绍：“我叫丁泽。”
　　“哦，好。”他正直地笑笑，“先学习吧。”然后埋头在自己电脑上开始噼里啪啦地写论文。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狂轰乱炸那么多消息和电话，结果见了面就做了个自我介绍？想学习在哪儿不能学，大热天的把自己打扮得像只开屏的孔雀，身上隐隐约约还有木质香水的味道，从宿舍区背着电脑跑到图书馆来，千里迢迢坐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装三好学生？
　　“神经病。”我小声念叨。
　　“什么？”他停下正在打字的动作，侧耳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低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