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明月》吃凤梨罐头吗

1、第 1 章

　　五月的南京，天气开始变热。今天是冯栎约我见面的日子。
　　但我记性不好，在看到他的十几条消息和四个未接来电之前，我完全忘了曾跟他有过约定。
　　早晨睡到八点起床，简单洗漱，有课的话去教学楼，没课的话去图书馆，这是我雷打不动的生活节奏。虽然我厌恶学术论文，痛恨学术研究，未来也不打算从事学术相关的工作，但我依然把时间都消磨在图书馆。这样比较不容易感到焦虑。
　　我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跟前，对着窗外花期已过的白玉兰发呆。冯栎的第五个电话响了。我犹豫要不要接。
　　有点烦。像个死缠烂打的人。
　　半月前他从某软件上跟我打招呼。因为我的动态里晒过几张生活照，他准确说出了我的年级、专业以及每周四下午两点在社科楼二楼上课。
　　“我们认识吗？”我问他。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我之前在学校见过你。”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点不耐烦了，非常讨厌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处境。
　　“既然你都见过我了，你也发张你的照片过来吧。”我说。
　　很正常的要求。线上聊天最基本的对等关系。结果他不回复了。戛然而止。
　　之前也遇见过那种要求我先发照片，我发完之后就以各种理由搪塞，不肯发自己照片的人。“我不太喜欢自拍。”“手机里没有照片。”“你是颜控吗？”“我不上相，本人更好看一点。”“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
　　前两年上过当，应邀见了几个，无一例外，全都丑得像老母猪。见面就跟你聊原生家庭，聊受过的情伤，人生坎坷，活着没意思。待时机成熟便提出要去酒店休息一下，影影绰绰，梨花带雨，仿佛你不跟他“深入交流”一番，他扭头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有的人心软，或者比较随便。来都来了。
　　但我不是。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
　　起初我会找借口推辞，后来遇见的不要脸的人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不留情面。当一个头发稀疏、满脸坑坑洼洼的三十多岁的胖子，捏着嗓子问我要不要去他家玩一会儿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他：“不了。”他噘着嘴巴，不可思议地问我：“为什么？”我笑笑：“很多问题，可能你照照镜子就有答案了。”
　　……
　　我把那个软件卸载了。感觉没有留在手机上的必要。大家都是冲着短暂的痛快来的。
　　半年后我又安装了回来。因为现实生活中我的社交范围极窄。除了上课、泡图书馆就是去健身房，遇见志同道合的人的可能性变得更低了。
　　我办了□□身卡，在新街口一个地下商场。网上说的去健身房遇见真爱的故事也没在我身上发生。周围都是肌肉练得很大块的直男，他们很少左顾右盼，通常只会对着镜子欣赏自己，锻炼的时候发出吭哧吭哧的不堪入耳的声音。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夹杂着一点刺鼻的荷尔蒙。
　　晚上我从健身房回学校的路上，手机响了。“对不起啊，手机掉水里了。”冯栎的消息。
　　我差点笑出声来。如此偏僻、冷门的借口，亏他能想得出。
　　“那你现在用什么跟我联系？”我问他。
　　“用家人的手机。”他说。
　　“你没在学校？”我问。
　　“没有，最近没课，我回家住几天。”
　　“所以你现在不能给我发照片了对吧？”
　　“对啊，手机坏了。”他配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冷笑一声。准确地说是用鼻子哼了一声。这种伎俩见得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举世无双的大帅哥，遮遮掩掩的，我多稀罕似的。
　　正当我打算把他拉黑的时候，他又发来一条消息，夹杂着几个字母的数字。“我微信。”他说，“愿意的话你加我吧。”
　　末班公交，车子从中山路驶进珠江路。霓虹闪烁。我把头靠在玻璃上，浑身一阵阵酸痛。
　　思虑几番，复制了他发过来的号码，我打开微信，请求添加好友。他几乎很快就通过了。但通过后迟迟没有发消息给我。
　　没礼貌。让我加微信，加了又不说话。
　　他的头像是小狗。大光圈，小景深，画质好得出奇，像网图。
　　“你喜欢狗？”大概五分钟后，我忍不住开口先问。
　　“嗯，喜欢。”
　　仅此一句，又没有下文了。
　　千万别跟我玩什么欲擒故纵。我心里想。如果来日相见，他也是个丑得出奇的老母猪，那我将用尽毕生辞藻去羞辱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别做你妈的美梦了。我要看着你生气，看着你流泪，看着你无地自容！就你也配跟我玩欲擒故纵！
　　回到寝室，我扔下健身包就去洗澡。出来换了衣服，打开刚下载的美剧准备上床看剧。那时候还没有短视频，没有自媒体，我唯一的助眠方式是追剧。英剧美剧集数都不长，三两天就可以看完一季。
　　奇怪的是那天我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注意力，看几分钟就要拿出手机来划几下屏幕，然后假装不经意打开微信，看一下有没有未读的新消息。
　　好吧，勉强承认。那个头像是条狗的男人的确扰乱了我的心神。
　　凭什么？我翻来覆去。
　　第六感告诉我对面是个会让我神魂颠倒的大帅哥？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
　　No。完全没有。
　　让我耿耿于怀的仍然是我的处境。他对我全部信息了如指掌，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就读于哪个专业，在哪个班级，同学是谁，老师是谁，甚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而我对于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头像是条狗，手机进水，送去维修了。如果他没骗我的话。
　　万一他是变态跟踪狂呢？垂涎我已久，在我不防备的时候对我图谋不轨？或者我哪句话惹毛了他，他在学校BBS上帮我出柜，给我的老师同学群发短信？可怕。我不敢再细想下去。
　　新消息提醒。我赶紧解锁屏幕。
　　“还没睡吗？”是他发的。
　　我攥着手机不知该如何回复。
　　“早点休息吧，改天再聊。”他又发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