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属地》白侯爷

4、香煎鱼和鸭舌帽

　　　　八月的尾巴悄悄过去，九月初的东京依旧残留着一点暑意。语言学校的下午阳光透过教室窗户照进来，有些同学已经换上了初秋的薄外套。
　　金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原本文徳常坐的那个座位空着。那张桌子现在成了她放包的地方，偶尔也会有同学暂时借坐一下，但总没有人像他那样，边写笔记边碎念“这个日文单词长得好像洗衣机按钮”。
　　她低头写笔记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一条来自美国的讯息跳了出来。
　　Wen Te:「今天老师讲解力学原理时，我忽然想到你说‘文化底蕴的味道’。你知道吗？我现在看简体字已经能猜个七成了。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 AI训练模型。」
　　金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过了一会儿才点开来输入一句：
　　金玖：「那你需要 fine-tune。」
　　不到一分钟，他又回：
　　Wen Te：「fine-tune方法之一是：明年夏天再来日本找你一起吃鱼。」
　　她轻轻一笑。
　　她不是那种会对别人说“我等你”的人，但她记得文徳曾经说过的：“我其实很喜欢现在这样，我月底要回美国，要开学了”。她认真的说，“我会超想你的。”
　　她把手机放下，从笔记本夹层里抽出那张还没扔掉的绿色便利贴，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窗外风吹过，带起一阵树影。
　　她不是很确定他会不会真的回来，但她没有不相信。
　　她只是，慢慢地在生活里给他留下一个位置。
　　美国的厨房和东京的不同，没有煤气灶，全是电磁炉。他把鱼放下去时油温太高，火候掌握得一团糟，鱼皮一下子焦了半边。
　　文徳盯着锅里的惨状，嘴角抽了一下。他本来想做三杯鸡的，但是在美国因为他才十九岁，不把酒卖给他，他也不想从宿舍跑去家里拿，就做了香煎鱼。
　　他还是把鱼装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Wen Te：「金玖小姐，请问这个能吃吗。」（附图：略显焦黑的一条鱼，旁边硬是挤了一块柠檬）
　　那边很快回了。
　　金玖：「能吃是能吃，就是不推荐。」「你没提前撒盐吧？」「鱼皮要下锅前再擦一次干。」
　　她说得简洁，像老师批改作业，但不带责备，反而还有点耐心。
　　文徳看着她的回复，心里有点暖。
　　他回：
　　Wen Te：「我有照你当时的做法来，不过我记得你不吃鱼。」
　　金玖：「嗯，我只是会做。」
　　Wen Te：「我记得。」
　　他顿了一下，又发了一句：
　　Wen Te：「不过你做的那次是真的很好吃。」「我后来再怎么做，都没那个味道。」
　　这一次，她过了很久才回。
　　金玖：「你那时候吃得很认真。」「可能是你饿了。」「或者……那时候空气比较好。」
　　文徳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心跳有点快，又有点乱。
　　他没敢继续说话，只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东京】
　　阳光比盛夏柔和些了。金玖站在公寓阳台上晾衣服，手里拧着一块白色的T恤。是她从日本药妆店买的快干布料，很适合文徳那种怕热又懒得打伞的体质。
　　她忽然想到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想了想，她拍了一张阳台晾衣架的照片，发过去：
　　「你那边现在几点了？」
　　【西雅图】
　　光照在他卷起的袖子上。文徳穿着短袖，但风里已经有些凉意。他盯着桌上的作业本，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金玖发来那张照片，是她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有挂在一边的帽子。那顶帽子他认得，是他送的。
　　他回了句：
　　「凌晨一点零五分。」「我刚做完热狗，怪好吃的。」「但我没你做得好吃。」
　　他又补了一张模糊的厨房自拍，背景是有点凌乱的锅碗和番茄酱。
　　【东京】
　　金玖低头笑了一下。那人自拍技术还是很糟糕，脸几乎看不清，只有那件熟悉的白T恤还挂在身上。
　　【西雅图】
　　文徳想了想，回了一句：
　　「等我明年回东京，我请你吃甜点。」「我们不要再错过时间了。」
　　他按下发送后，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太突兀，像没设防地走进了什么东西。
　　正准备打句玩笑话补救，却看到金玖回了：
　　「我七月要回中国。」「我们还是会错过。」
　　那一瞬间，他忽然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了。风吹动纸张的声音仿佛也停住。
　　【东京】
　　金玖发完那句消息后，仰头看了看天。
　　她并没有刻意隐瞒时间安排，也没有想故意留白——只是知道，某些话比沉默更需要勇气去承认。
　　她想起文徳曾说：“我其实很喜欢现在这样。”
　　但“现在”从一开始就不是能维持太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