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属地》白侯爷

3、凤梨酥和爆米花

　　　　那天下午，金玖又带了零食来和大家分享，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不特别客气，也不刻意热情。
　　文徳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从袋子里取出几个精致小包装的煎饼糖果。有日式米果，也有台湾来的凤梨酥——她不常解释，也不说明，像是习惯了“自然地给予”。
　　同学们陆陆续续围过来，笑着说“ありがとう”，有人还问她在哪里买的。她只是点点头，指了个方向，她对谁都很礼貌，甚至是温和的。
　　文徳没有去拿。他本来也不缺吃的，早上还从便利店顺手带了点面包来当午餐，但那一刻，他心里闪过一个有点小的、但清晰的想法：
　　——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都这样宽和吗？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那是羡慕、嫉妒，还是一种难以定义的焦虑。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默契是特别的，那些并肩走路时的沉默、一起写笔记时的互损、傍晚对话里不说透的关心……但现在，他看着她分糖果给每一个人，用同样平静温柔的声音回应每一位同学，心里就忍不住冒出那个问题。
　　他想知道，她的那种“不特别”，是不是其实已经很特别了？
　　“你不吃？”她转头看他。
　　“我吃很多糖，牙齿要烂了。”他笑笑，语气轻松。
　　她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只把一颗凤梨酥放到他桌上，“从国内寄来的，应该合你的口味。”
　　文徳低头看着那颗单独被放在他面前的小小糕点，忽然觉得有点笨。
　　那周五天气很好，日语课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安静又明亮。
　　文徳背着包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金玖还在座位上收东西。他走回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纸盒，递给她。
　　“给你。”
　　金玖抬起头，眼神里没太多情绪：“什么？”
　　“焦糖爆米花。我昨天在新宿那边看到一家店，人排超长，我就顺便……”他顿了一下，“顺便排了。”
　　金玖没动，手还放在桌上没接。
　　文徳轻轻咳了一声，又笑：“但其实也不太顺便，等了快四十分钟，我觉得很傻。”
　　她这才伸手接过盒子，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排给自己的，还是……给大家的？”
　　那句话听起来只是随意一问，但文徳听得出她的语气和眼神有些不一样——是轻描淡写的认真。
　　他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说：“本来是买来想大家一起吃的。”
　　顿了顿，他抬头看她：“但后来又觉得，给你吃就好。”
　　金玖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外头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声音有点远。文徳不知道她会不会笑他，但他觉得没关系。他不太会说好听话，也不知道“特别”要怎么表达才不显得幼稚。但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他不想再藏着不讲。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轻声说，“就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而已。”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那盒爆米花放进了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没带零食。”
　　文徳偏过头，看着她侧脸：“没关系，我带了。”
　　金玖轻轻“嗯”了一声，笑了一下。
　　那天语言学校下课后，金玖像往常一样回家，打开包的时候，在笔记本的里发现了一张纸。
　　是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用铅笔写着三行字，第一行是繁体字，第二行是英文，第三行是草草的日文，笔迹一看就是文徳的——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喜歡。」I just know I don’t want to forget any of this.好きかどうか、まだわからないけど。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有一点小折痕，像是放进去时手有点抖。纸的背面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文徳没有跟她当面说“我要走了”，他也没有约她见面，也没有写任何明确的“再见”或“喜欢”。他只是留了一张纸，写得像作业里的错句，却又诚实得让人不忍改。
　　她放下纸条，从手机里点开聊天软件。文徳发来一张照片，是机场的候机大厅，坐着的人，远远的登机口。他没发文字，只发了一张图。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你没说要走，我还以为你下周还会带爆米花。」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像是刚放下背包，又或许是在飞机滑行前抓住了最后一点信号：
　　「我以为你会说——你今天没带零食。」
　　她笑了一下，像是在阳光里轻轻叹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我会记得的。」「包括你说‘嗯’的时候，我脑子停顿半秒的样子。」
　　她没有立刻回复，手指停在键盘上，最后只是打了一句：
　　「我记得你说，你喜欢‘嗯’。」
　　她删掉了那句，又重新打了一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