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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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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日语课刚开始没多久,老师让大家把“对应单词表”翻到本节的部分,教室里翻纸声此起彼伏,文徳的书页里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注释。
金玖瞥了一眼,小声问:“你不是会中文吗?为什么不用中文意思?”
“我白痴啊,”文徳耸肩,顺手把书转给她看,又指了指她的书“而且你看,这些简体字有些我真的看不习惯。英文更明白,就问老师要了英文版的。”
“这样比较快。”文徳边回答边拿笔勾掉老师刚讲过的词,“你知道我上次把‘躺’看成‘身旁的床’吗?”
金玖忍不住笑出声,赶紧低头掩饰。前排的同学好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老师也瞄了这边一下,他们只好暂时闭嘴。
下课后走出语言学校的楼门口,文徳还在嘀咕:“你不觉得繁体字比较有味道吗?”
“味道?”
“文化底蕴的味道啊!”文徳一本正经,“而且看起来比较漂亮。”
“但是你看不懂简体字?”
“差不多啦……我现在能看懂一半。”他顿了顿,露出一副“自豪又无奈”的表情。
金玖慢悠悠回:“所以你的单词本还是继续写英文吧,至少不会出错。”
文徳偏过头看她:“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
文徳愣了愣,笑出声:“好诚实喔。”
语言学校下课后,太阳还挂在天边。金玖提议去附近那家她常去的咖啡店写作业,文徳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咖啡店在一栋二层老公寓的一楼,木地板踩起来有点吱呀作响。角落有台老式音响在放低音爵士,冷气开得刚刚好。店员用日语和他们打招呼,文徳回应得有点慢,像是脑子还在切换语言频道。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金玖点了黑咖啡,文徳点了焦糖拿铁——他说这是“下午写作业用的安慰剂”。
饮料端上来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摊开了课本和练习本。
金玖的笔记干净利落,用的是中国简体,语法重点分得很清楚,还标了颜色;文徳的笔记像一场语言混战——日文词汇的旁边标着英文,有时还夹杂台湾用语,连笔迹都有点潦草。
“你这个字……是写‘悔’吗?”金玖指着他写的一个怪模怪样的字符。
文徳凑过来看了看:“呃,是‘後悔’的‘悔’,但我写成繁体了。”
“不是繁体的问题,是你写得很像‘鬼’。”
“搞不好我写的是‘后鬼’,”文徳认真地点头,“一种比‘后悔’还严重的情绪。”
金玖没忍住笑了一下,摇摇头,又低头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文徳把笔放下:“欸,你的‘觉得’写得太像‘覚得’了啦。”他是用左手写字的,离她的本子很近。
“这就是‘觉得’,简体。”
“我看到‘覚’就想说是‘记得’,结果你写的是‘觉得’。”他一脸混乱,“这太不直觉了。”
金玖没抬头:“对我来说你写的‘覺’才像是古书上出现的角色名字。”
“你竟然攻击我的母语美学?”
她回得平静:“你都用英文标注日文了,还谈什么母语美学。”
文徳忍笑忍得很辛苦,干脆举手投降,“你赢,你笔记美观又逻辑清楚,我就是随手乱写型。”
“你还想飞飞机?”
“飞机不看笔记。”
金玖把她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看这个复习一下。”
“欸欸欸,那我也推给你看啊。”文徳也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请感受台湾青年为理解日语所做出的跨语言挣扎。”
她翻了几页,半认真半调侃地说:“你这本笔记如果被人捡到,可能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人工智能训练文本。”
文徳笑到头快要埋进手臂里:“那也挺厉害的啊。”
他们就这样互推笔记、互相纠正对方的错字,一边喝咖啡,一边在语言与笑话之间慢慢地磨出一种相处方式。谁也没说话的时候,店里播放着Bill Evans的《Waltz for Debby》,像是为他们量身挑选的背景音。
咖啡店出来时,外头的天已经染上淡淡的橙红,街上的影子都被拉长了。文徳把手插进裤袋里,懒懒地走在金玖身边。
“你走慢一点。”她低声说。
“不是我走太快,是你刚刚喝了黑咖啡,现在血糖低。”文徳侧过头,“你吃甜点了吗?不然等一下变成语言记忆断电机。”
“那你还只点甜的拿铁?”
“拿铁是安慰剂,不是营养品。”
他们并排走着,谁也没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街边的风铃轻响,一家二手书店门口有一只胖猫懒洋洋地趴着。文徳停了一下,看着那猫打了个哈欠。
“我刚刚不是说要记‘ねこ’的汉字吗?”他忽然说。
“猫。”金玖回答得很快。
“……你可以不要那么快吗,我连笔还没拿出来。”
“你刚刚在课堂上写的像‘猬’。”
“我在发明新汉字。”文徳装作很严肃地说,“人类文明需要不断进化。”
“你自己繁体字都写不清楚,还进化。”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再接话。两人继续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通向车站,他忽然放慢了脚步,低声说:
“我其实很喜欢现在这样。”
金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问:“哪样?”
“就……上课,咖啡店,买菜,写作业。”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虽然你的字还是看不太懂,但习惯了就觉得蛮可爱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你明天几点出门?”他接着问。
“一样,一点上课。”
“那我早上去图书馆看一点工程系的先修资料。”他说得随意,“九月去西雅图读书。航空工程,免得回美国被当机处理。”
“我知道。”她没有看他,但声音里没有犹豫。“你会过得很好。”
“你呢?”他问,像是在问一句轻飘飘的确认,声音轻的在红灯亮起的路口被车声掩盖了过去。
“欸,”文徳忽然开口,“你会想我吗?”
“你要走了吗?”
“不是现在,”他笑了笑,“只是突然想到,以后去美国,聊天也会延迟个十几个小时,你回我‘嗯’的时候我都已经在睡觉了。”
“那你可以不要等我‘嗯’。”
“可我就喜欢你的‘嗯’。”
她停了一下,像是没预料他会认真说这句话。
黄昏的光斜斜照在她的肩上,她微微侧头,看着他,却没说什么。
文徳也没追问。他只是和她一起走到路口,站在红绿灯前,像每天放学后那样,自然地并肩等着灯转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