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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碎玉 ...
八月的北京,暑气沉甸甸地坠着,压得人透不过气。于谦家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一声拖得比一声长,听着人心里头也跟着空落落的。天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青砖地上摔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西厢房洗得泛白的旧蓝布门帘被撩开条缝儿,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先探了出来,杵在地上稳了稳。攥着拐杖的手,指节分明,没什么血色。接着,才慢慢挪出舒望远的半个身子。他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破碎的光影里亮得刺眼。
“远儿!还较劲儿呢?”边上水龙头哗啦啦响,孟祥辉光着膀子,端个搪瓷大脸盆过来,里头泡着刚换下的汗褂子。他脑门子上也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
“嗯,孟哥。”舒望远应了声。
他扶着门框,先把那条裹着弹力绷带的左腿一点点挪过门槛儿,然后倚着拐杖把右腿迈出来,这才算站到了廊檐下。石膏拆了有些日子,可这腿却总像是借来的,动一下都滞涩得厉害,有如青玉上蜿蜒的裂璺。
他拖着步子,慢慢挪到院当间儿那棵老槐树底下的藤椅边。没立刻坐,先用拐杖头抵着地,腰腿使着暗劲,才慢慢往下卸身子。可左膝盖窝里猛地一抽,针扎似的锐痛激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儿栽在藤椅里。
孟祥辉眼快,撂下盆一个箭步窜过来,架住他胳膊肘:“慢着点儿!”
他扶着舒望远坐踏实了才肯放手,声音里那点心疼压得低低的:“刚练完,悠着点儿缓。”
舒望远没吭声儿,只是眉头飞快地拧了一下,又松开,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孟祥辉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蝉鸣。他搓着衣服,扭头问:“今儿咋样?我看你挪步比昨儿顺溜点儿了,咋往下坐还是吃不住劲儿呢?”
“就那么回事儿……”舒望远拿起藤椅扶手上那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横竖得一天天熬。”
他目光落在自己左膝上——绷带底下,是积水潭大夫缝缝补补过的关节。还有那总也消停不了的酸、麻、胀、痛,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小针,不分昼夜地往骨头缝里扎。大夫说这叫“创伤后骨关节炎”,还有个绕口的“复杂性区域疼痛综合征”,总之都是那场地动山摇留给他的“念想”,不容易好,可能得跟着他一辈子。往后阴天下雨,更是活受罪。
他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用这点锐痛把自己从混沌的泥沼里拔出来。不能想,不能回去。
孟祥辉晾好衣服,又去切了个西瓜端过来,水灵灵的,冒着凉气儿。
“来,远儿,沙瓤的,透心凉!”他递了一大块到舒望远跟前,瓜的清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可舒望远直摆手:“不爱吃这个……籽儿忒多。”
“嘿!”孟祥辉故意把眼一瞪,“我照着胡同口卖瓜的张老头儿亲传的法儿切的——顺着籽儿线,浮头儿的籽儿也都刮干净了,干爹尝了都说地道!”他这模样,把舒望远逗得嘴角往上牵了牵。
舒望远抬眼看看那红得诱人的瓜瓤,又看看孟祥辉汗津津的笑脸,终于还是伸手接了:“成,谢孟哥。”
“这谢啥呀!”孟祥辉自己也抄起一大块,往树荫底下一蹲,“吭哧”就是一大口,鲜红的汁水立马顺着他下巴往下淌。
“这老天爷,下火似的……”他抹了把嘴,看着舒望远小口小口、斯斯文文地吃着瓜。
舒望远也回看着他。
孟哥的眼神儿总是这样,里头盛着太多东西——一点儿小心翼翼的关切,半星儿不易察觉的怜悯,还有些他看不透也说不清的沉东西。
人呐。
说起来,都算干爹的干儿子,如今都在这院儿里住着。
他知道孟哥不容易,为着家里欠的债,自个儿一个人闯到北京城,一分钱恨不能掰成八瓣花。成天天不亮就去吊嗓子背贯口,晌午吃过饭又跟着干爹跑园子,拎包打杂,逮着空儿就扒着侧幕条看活儿。干爹开饭馆,他跑前跑后;干爹弄马场,他又去打井盖房进牲口……总没个消停喘气儿的时候。
自己呢?倒是不愁钱。爹妈留下的房子钥匙、银行存折,干爹都让他自个儿收着,只每月找人过去打扫打扫、通通风。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五脏六腑,就剩个没着没落的空壳儿。身子骨也不争气,走个道儿都得人瞅着。
一个羡慕他有家底儿,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另一个却羡慕他有股子使不完的活泛劲儿,有奔头。一个可怜他孤苦伶仃,没了爹娘;另一个也可怜他奔奔波波,没个安生。
谁也不言语。
闷了半晌儿,孟祥辉又找话:“大林今儿下晌儿来不?约的几点?”
“约了三点来。”舒望远咽下一口清甜的瓜瓤,那股子凉意滑下去,腿上的沉滞和心里的烦闷似乎压下去一丝儿。
郭奇林是眼下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同龄人。震后这仨月,从殡仪馆刺眼的白布,到转运飞机的轰鸣,再到积水潭手术室的无影灯,然后是没完没了的复健……日子像蒙着一层灰。亏得郭奇林够意思,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带着两块竹板儿,还有那能把阴霾撕开一道口子的热乎劲儿。
“远儿,”孟祥辉害怕沉默的尴尬,又转了话头,“赶明儿我给你溜段儿《地理图》听听?我觉着我这趟活儿,嘴皮子利索多了,气口儿也顺。”
舒望远抬起头,嘴角提了提,挤出个笑模样。他知道孟哥想逗他乐,想让他暂时忘了疼、忘了愁。孟哥学艺晚,心里那根弦儿绷得死紧,那份急切、那份不甘人后的挣扎,隔着几步远他都能感觉到。
“成,”他点点头,“等着听孟哥的,指定错不了。”
正说着,正屋门帘子一挑,于谦趿拉着布鞋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远儿,今儿腿怎么样?酸劲儿上来没?”
舒望远放下啃了小半的西瓜,撑着藤椅扶手想站起来。膝盖一吃劲儿,那股子熟悉的钝痛和关节里头磨砂似的滞涩感又顶上来。他后槽牙一紧,借着拐杖的力,慢慢直起腰。
“还成,干爹。”他尽量让声音放平。
于谦瞧着舒望远那单薄身板儿,呷了口酽茶,苦涩的滋味滚过舌尖:“那就好。大夫说你这关节里头拾掇得还行,后头就指着这练了。腿上没劲儿,关节就晃荡,往后更遭罪。”
话说到这儿,他看着舒望远低下去的脑袋,那细瘦的脖颈弯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沓和孤清透出来,像株枝叶低垂的小松。他心里堵得慌,后头的话全噎在了嗓子眼儿。他想拍拍孩子肩膀,手抬到半道儿,又慢慢落回来——有些话,太轻;有些痛,太重。
好在,该开饭了。
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静悄悄的,只听见筷子头偶尔轻轻碰着碗沿儿的细碎声响,还有于思洋的咿咿呀呀——那是沉闷的空气里,唯一一点儿活泛气儿。
白慧明把一碟溜得油亮的京酱肉丝往舒望远跟前推了推:“远儿,尝尝这个,你干爹新琢磨的味儿。”舒望远默默地夹了一筷子,肉丝裹着甜面酱,咸香适口,干爹的手艺没得挑。可嚼着嚼着,咽下去,总觉得堵在心口那块儿,沉甸甸的,坠得慌。他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睛盯着碗沿儿一道细小的釉裂,思绪又有点飘。
撂下筷子,于谦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手里无意识地捻着桌上掉的一粒饭米,最终还是开了口:“远儿,明儿正好得空儿,让小孟儿开车,咱上马场那边儿转转。拾掇好了你还没去过呢,不光有马,小猫小狗的也有,你要瞧上哪个顺眼的,抱回来养着也成。怀瑾以前就总念叨,说等马场弄好了,带你去挑匹温顺的小马驹……”
话音儿猛地断了。
“怀瑾”这个名字,像根无形的刺,一提起来就扎得人心口一抽,再也吐不出别的字儿。可这张嘴,又总忍不住提起——这院儿里的老槐树,是哥儿俩一块儿爬上去摘过槐花儿的;京郊那片马场,是哥儿俩一块儿就着花生米畅想过纵马扬鞭的;眼前这孩子,更是活生生从故人手里接过来的念想……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恍惚间总有故人的影子。于是总忍不住,想把那些旧事都翻出来,对着这张相似的脸,讲给这个不同的人听。把这冰冷的回忆,嚼了又嚼。
“那明儿干爹得空儿,带我瞅瞅去。”
“干爹,到点儿了,咱得走了。”
两个孩子的声音,几乎叠在一块儿响起来。
于谦顿了一下,像是被惊醒,随即站起身,宽厚的手掌在舒望远肩上按了按:“成,明儿咱就过去……走吧,小孟儿。”于谦跟孟祥辉一前一后走了,脚步声在午后沉滞的空气里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舒望远原想帮着干娘收拾碗筷,被白慧明轻声拦下了,他便陪着两岁多的于思洋玩那些五颜六色的积木。他拿起一块红色的三角积木递过去,小家伙咯咯笑着,胡乱地往摇摇欲坠的“高楼”上堆。舒望远的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眼前积木鲜艳的颜色也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下晌儿,日头往西挪了挪,晒得地面腾起一层看不见的、灼人的气浪。
郭奇林风风火火地来了,自行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车铃摁得脆响,一路闯进院子,惊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一瞬。他把车往西厢房墙根儿一靠,熟门熟路地钻进来,带进一股子外面燥热的尘土气。
“远儿!今儿感觉咋样?腿利索点儿没?”他嗓门敞亮,像一把豁亮的钥匙,咔哒一下,就把西厢房里那层沉滞的空气捅开个口子。
舒望远正对着窗户,对着膝盖上那圈碍眼的绷带出神,闻声回过头,脸上那点木然被搅动了一下:“还那样,凑合能挪。”
“嗐,凑合能挪就成!比昨儿强就是进步!”郭奇林毫不见外地把布兜子往书桌上一墩,哗啦一声,抖落出两块油光锃亮的竹板,一本翻得毛了边的《相声段子选》,还有本儿薄薄的太平歌词册子。“昨儿那《报菜名》,你后半段儿气口儿差点意思,咱今儿再顺顺?顺完了,我教你段儿新的太平歌词《鹬蚌相争》,这个好听!”
舒望远没接话,只是撑着椅子扶手,有些艰难地想站起来。郭奇林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胳膊肘,另一只手麻利地把拐杖塞进他手里:“慢着点儿!咱不着急,站瓷实喽!”
他俩挤挤挨挨地站到西厢房窗下的书桌前,郭奇林自己先抄起竹板,脆生生地打了一段开场花点,嘴里跟着吆喝:“走——嘞!您听我报报这菜名儿!”他身板儿挺直,小胸脯微微挺起,眼神儿亮得灼人,那股子劲儿,硬是把个寻常的下午也点染得有了几分小舞台的光彩。
“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郭奇林嘴皮子利索,一串菜名儿蹦豆似的往外蹦,字正腔圆,气口匀实。
轮到舒望远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左膝深处那隐隐的酸胀,学着郭奇林的样儿,腰板挺直,竹板轻轻一碰,发出略显生涩的“呱嗒”声:“……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他吐字还算清晰,只是气息明显跟不上,到了“香肠儿”三个字,声音陡然弱下去,尾音飘了,还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停停停!”郭奇林立刻叫停,凑近了点,眉毛拧个疙瘩,“远儿,你这气口儿不对!‘香肠儿’前头那‘腊肉’完了,得有个小顿挫,偷着换半口气儿……憋着硬上,那不擎等着岔气儿吗?再来!”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做着换气的动作,鼓起腮帮子又猛地一松,像个滑稽的青蛙。舒望远被他逗得嘴角一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松动了一下。他重新打起精神,跟着郭奇林的指点,一遍遍练习那个微小的停顿换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握着竹板的手却很稳,眼神里难得地聚拢起一点光。
郭奇林教得兴起,又拉着他唱新学的太平歌词《鹬蚌相争》。他先亮开嗓子,用那尚带着点童稚的清亮调门唱起来:“闲来无事到江边儿哎,见了个蚌蛤晒盖在浅滩儿……”调子悠扬婉转,有板有眼。舒望远跟着哼唱,声音不大,调门也略低,但那份专注劲儿,像是把全身力气都凝在了舌尖上。
可是,天却一点点地阴下来,空气沉得能拧出水,带着股浓重的土腥味儿。舒望远只觉得左膝深处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来,越缠越紧,骨头缝里都透着沉甸甸的麻木。
屋里暗得很快,阴影爬满了墙角。舒望远顺手拧开书桌上那盏绿罩子台灯,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这天儿看着要变脸,要不……你今儿就歇这儿?”
郭奇林的手却没停下,把竹板和册子一股脑塞回布兜:“拉倒吧,我睡觉啥德行你不知道?回头再给你一脚。”
“半道儿上下雨了怎么办?”
“我带着伞呢!你操这心?出门看天我能不带伞?机灵着呢!”郭奇林背上布兜,推上自行车,“得嘞,走了走了——!”
“道儿上留神……”
话音儿还没落,人人已经蹬着车冲出院子。那串脆亮的车铃声和少年飞扬的告别声,迅速被沉甸甸的空气吞没。
舒望远扶着廊柱,没立刻回屋。
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郭奇林带来的那份短暂的热闹劲儿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留下了更深的寂静。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带来更浓郁的泥土腥气。他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又低头看看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左膝里的闷痛变成了持续的钝击,一下,又一下,固执地敲打着他的神经。他握着拐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细线。
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着小孩儿咿咿呀呀的哼唧。干娘牵着于思洋从正屋过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远儿,眼瞅着要落雨了,这腿怕是要闹腾,进屋歇着吧?”
她手里端着个青花小碗,碗里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糯米藕,淋着琥珀色的糖汁儿,甜丝丝、带着桂花清香的味儿,悠悠地飘过来,瞬间盖过了空气里的土腥气,“尝尝,干娘新做的桂花糯米藕,照着南方方子试的,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儿。”
南方方子……
舒望远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垂下眼,盯着碗里那几块藕,像是陷入了一场秦淮旧梦——妈妈以前也爱做,那藕孔里的糯米晶莹如新琢的羊脂玉,糖汁渗进藕身的细孔里,却像玉器上抹不去的沁色,仿若土里埋了千年才染就的伤。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又干又痛,那句含混在舌尖、带着南京腔调的“妈妈”,终究是没能滚出来。
白慧明眼底漫起一层水雾,她把碗轻轻递到舒望远手里,声音有点发哽:“……尝尝吧。”
她抱起孩子,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夜,终于像块儿吸饱了水的深蓝绒布,沉甸甸地落下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白天的燥气和最后一点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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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试图在这篇故事中寻找动机者将被起诉;试图从中寻找寓意者将被放逐;试图从中寻找阴谋者将被枪毙。——马克·吐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