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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托孤 ...

  •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不平的省道,城市的轮廓在微熹中浮现。此时,东方刚透出点儿蟹壳青,空气里还浸着露水的凉意,和废墟里飘来的、驱不散的尘埃。

      一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喘着粗气停在医院门口。车门“哐”地一声被推开,于谦几乎是滚落下来。他脸上灰扑扑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近乎疯狂的焦灼。日夜兼程地赶了近30个小时的路,身上的大褂虽然换成了老王给他备的外套,可也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沿途的征尘。
      他的双腿因长时间蜷曲而麻木僵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却顾不得更多,一步不停地扎进住院大楼。

      “舒怀瑾在哪儿?!”他扑到导诊台,声音嘶哑干裂,“大前天上午救出来的,一直在ICU……前儿说内出血并发感染、多器官衰竭……”

      值班护士被这风尘仆仆、双眼赤红的汉子惊了一下,迅速翻看记录,抬手指向走廊尽头:“三楼!左拐到头!快!医生刚让通知家属……”
      后面的话于谦没听清,或者说,不需要听了。

      他撞开楼梯间的门,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上冲。
      惨白的灯光统治着冰冷的走廊,浓重的药水味儿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沉沉地压着肺叶,急促沉重的脚步和突突直跳的心脏成了此刻唯一的声音。他手指无意识地捻过外套拉链上那点儿冰凉的金属头,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门。时间被拉得又细又长,每一秒都坠着千钧的重量。

      指尖触碰到那扇门的时候,他竟顿了一下。
      门里,仪器单调尖锐的鸣叫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进紧绷的神经里;门外,他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愈发清晰。

      “于老板?”一个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是出发时坐在副驾驶的杨红树,手里提着于谦落在车里的军绿背包,“老赵累趴了,老张找地方停车。我寻思着跟上来,搭把手也好。”
      于谦点点头,哑声道:“成,劳驾您了。”

      兴许是听见了动静,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一股更浓重的药味和仪器低沉的嗡鸣声扑面而来。一个护士探出身,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带着疲惫的通红,目光扫到于谦身上,顿了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让开。

      病床上,舒怀瑾陷在一堆管子、电线和闪烁的仪器中间,像一具被精密仪器捆缚的躯壳,单薄得可怜。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生命曲线正微弱而艰难地起伏着,时不时发出几声让人心惊肉跳的短促警报。一个护士正俯身调整输液泵的速度,主治医生拿着一打儿不知道什么报告,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着什么。

      “谦儿哥……”看到冲进来的人影,舒怀瑾的目光聚焦在于谦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弟弟!”于谦一步抢到床边,半跪下去,一把抓住舒怀瑾那只没被输液管缠绕的手。那手冰凉,浮肿,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叫于谦的声音一下哽在喉咙里。

      舒怀瑾脸上已然蒙上一层灰败的死气,唯独那双眼睛,此刻竟还保有曾经的一丝明亮,像回光返照的烛火:“耳边厢忽听得人声喧震,见先生站埃尘珠泪淋淋……我这副破嗓子,今儿个竟要和哥哥您唱一出《白帝城》了。”
      于谦听到这熟悉的戏词,鼻梁猛地一酸,眼里忍了又忍的热泪,终于“唰”地滚了下来。他没想到,都到这光景了,舒怀瑾还跟他开这种剜心的玩笑。

      “别哭呀,哥哥……”舒怀瑾的手已是抬不起来了,他擦不到于谦脸上的泪,于是只好更用力地去握那双手,“这是好事儿呀……黄泉路上……”
      于谦狠狠瞪了他一眼。
      舒怀瑾却固执地笑了笑:“……我和明玉做伴儿,不孤单……就是苦了远儿……”他的目光转向病床另一边,那里,十二岁的舒望远坐在轮椅上,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一直固定到大腿根儿。他小脸煞白,嘴唇抿得死死的,双眼空洞地望着病床上的父亲,里头盛满了惊惧和茫然,像只被暴风雨打懵了的雏鸟,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他都喊我‘干爹’了,我不养他,你还指着谁啊?!”于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哽咽。
      “是……当初我叫他拜‘干爹’,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么……”舒怀瑾的声音更轻了。
      于是又被于谦狠狠瞪了一眼。

      “这回真是……‘把吾儿并江山都托付与先生’了……”舒怀瑾的目光在于谦和儿子身上缓缓移动,“我前头跟远儿说了,哥哥您也听听看——我们夫妻那点家底儿,肯定都是远儿的,就是……远儿太小,公司那边儿怕有点儿麻烦……我想着,您能不能代持股权,到远儿十八再给他。”
      于谦攥着那只冰凉的手,眼泪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点:“放心!我于谦在一天,就护着远儿一天!该他的,一分不少!”

      “是……我当然放心您,您哪瞧得上我这仨瓜俩枣的……”舒怀瑾又笑了,“但这东西得在法律上立住脚,要不对谁都不好……咱立个字据,指定您当远儿的监护人,省的跟我那些个八百年没打过交道的亲戚掰扯,再给远儿送孤儿院去……但您可别什么钱都花您自个儿的,养孩子可费钱了,您还有小宝儿呢……给远儿花的钱,都从分红里头出……公司也不用您操心,我委托了老刘,刘红旗,您知道他,能力和人品都信得过,就是八旗那块儿您得帮着把把关,别的就照着他的想法干就行……按着法律,我还得再找个律所当监督人,我想找我师哥家那个恒诚律所,合作不少年了……”

      于谦和舒望远都流着泪点了头。

      “好……那哥哥您带着远儿跟外边儿歇会儿吧,让他们帮我留个遗嘱……这不能让您在场……”

      于谦深深看了他一眼,推着舒望远的轮椅,缓缓退出了病房。门轻轻合上,隔断了里面微弱的光线和仪器的低鸣。
      病房里只剩下舒怀瑾、主治医师、护士梁姐和司机杨红树:“杨哥……您跟谦儿哥真不是长期雇佣关系吧?”
      杨红树正在调手机的录像模式,听见他喊自己,赶紧凑近了点儿:“没,我们哥几个跑长途的,有单位呢,这回是临时接的于老板的活儿。”

      “那咱开始录吧……开始了吗?……梁姐,您就按我说的写,尽量一笔一划……杨哥,您现在走近点,把我整张脸拍进去……
      本人舒怀瑾,身份证号11010219720902****,现神志清醒、未受胁迫,于2008年5月16日在蓉城第二人民医院自愿立遗嘱如下……”

      他声音已经明显的虚了,中气不足,但还是一字一句地清晰吐露:
      “我的独生子舒望远,身份证号11010219960207****,尚未成年,且无其他直系亲属,故指定我的朋友于谦为其监护人,享有监护权,至舒望远年满18周岁成年。
      我夫妻名下在北京市西城区有一套四合院、朝阳区有一套平层,均由儿子舒望远继承。
      我名下还有‘北京清韵文化发展有限公司’52%的股权,也由儿子舒望远继承,并由于谦为股权代持人,代持至舒望远年满18周岁;其中,股权分红全部转入舒望远专属账户,于谦仅可提取抚养所需费用;并委托职业经理人刘红旗全权管理公司,代持人于谦行使表决权需遵循经理人刘红旗专业意见;另聘请北京恒诚律所为监督人,审核分红使用及公司重大决策。”

      这样长的一段话,费了他不少力气。
      他闭了闭眼,喘了几口粗气。没想到上大学时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些法律条文,此刻不是写在卷宗上,而是刻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睁开眼,转向护士梁姐:“梁姐,您都记全了吧?……杨哥,麻烦您现在把整份代书遗嘱拍全……梁姐,劳驾您再宣读一遍遗嘱内容,我得作为‘立遗嘱人’再确认一下……”

      梁姐抹了下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读了一遍。舒怀瑾听着,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好,我确认、签字……”他示意梁姐把笔递到他勉强能动的手指间。笔尖颤抖着,在纸上留下一个异常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名字。护士梁姐帮他蘸了印泥,在名字旁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他看着梁姐、主治医师、杨红树三人依次在遗嘱上签下名字,留下日期——2008年5月16日。梁姐把代书遗嘱小心叠好,封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几人又在骑缝处签了一遍名字。
      “劳驾三位,依次在镜头前露个面儿……就说,‘本人某某某,作为遗嘱见证人,确认遗嘱人神志清醒、自愿立嘱。’……”他断断续续地指示着。

      三人红着眼圈,轮流在手机镜头前露了面。杨红树最后用镜头缓慢地环扫了病房一圈,包括紧闭的门窗、闪烁的仪器、空荡的角落……

      舒怀瑾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里的那点清明,肉眼可见地迅速黯淡下去。
      杨红树赶紧开门,把门外焦灼等待的于谦和舒望远喊了进来。

      舒怀瑾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吊着最后一口气儿,继续嘱咐着:“视频录您手机里了,您把原件儿存好、别动……另外还得备份到SD卡,但咱这会儿不好找……法院那边儿能帮忙最好,不成您就回北京再备一份……信封里是遗嘱,您保管好了、别拆……24小时内,您让医院出个《神志清醒证明书》,写上我立遗嘱的时间、用药情况……另外,您签个《承诺书》,就写‘接受监护及代持职责,接受北京恒诚律所监督’……”

      他喘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我去世七天内,您带着遗嘱、医疗证明、见证人电话,找法院申请监护权确认……让律师拿着法院文书,办理股权变更、工商备案……以远儿的名义,开个银行账户,以后分红从这儿走,再给律所开个查询权限……
      律所以后可能……每季度查一下支出凭证,或者派人走访……公司有什么大事儿,他们可能找您和老刘问问情况……他们是监督人,得干这个……等远儿十八,他们找您监督股权过户,您和远儿签一个《终止代持确认书》……
      您照我说的做,应该没问题……万一……他们说公信不够,您就让见证人到公证处,签《见证过程说明书》……要是法院忙、咱时间急,您就走司法绿色通道,提交地震紧急证据,请求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对灾区案件的程序从宽政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弱得像游丝,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嘶嘶的气音。

      他刚才交代遗嘱时那股强撑的平静就像回光返照,而此刻则耗干了残存的最后一点儿精气神,软软地陷在枕头里。
      他几乎再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手指在于谦的手掌里,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于谦的泪猛然又落了下来,他立刻会意,抓住舒望远的手,一起覆在舒怀瑾那只几乎失去温度的手上。三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于谦和舒望远都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舒怀瑾的唇边,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远儿……”一个气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
      舒望远眼泪汹涌而出,哑着嗓子哭喊:“爹!”

      舒怀瑾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在儿子脸上,最终却只是茫然地对着虚空。他嘴唇再次艰难地开合,像是用生命最后的余烬,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于谦和舒望远的耳膜上、心上:
      “听干爹的话……好好……活下去……”最后一个“去”字的尾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不舍与期望,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舒怀瑾眼底那点儿微弱的光,便如同燃尽的灯芯,迅速黯淡、涣散。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手也消了劲儿。心电监护仪上刚刚还在挣扎的绿色,陡然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
      刺耳的长鸣骤然响起,撕破了病房里压抑的死寂,像一个残酷的句号,冰冷地宣告着终结。

      窗外朦胧的青灰,不知何时变成了惨淡的白,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病床上那张年轻却已然失去生气的脸。
      太阳终于升起,可他,却彻底沉入了永夜。

      “……2008年5月16日,早晨6点17分。家属……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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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试图在这篇故事中寻找动机者将被起诉;试图从中寻找寓意者将被放逐;试图从中寻找阴谋者将被枪毙。——马克·吐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