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镶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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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舒望远却有点醒着。
他靠在床头，左膝深处那磨人的酸胀痛楚，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的潮湿像无数冰凉的小手，钻进裤脚里，揉捏着那个受过重创的关节。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郭奇林落下的那本《三国演义》的粗糙封面，听着窗外虫鸣一阵紧似一阵。不知怎的，父亲最后躺在病床上哼的那几句《白帝城》，猛地撞进耳朵：
“叫皇儿上前去把相父拜定，把吾儿并江山都托付与先生……”
废墟呛人的尘土味儿、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儿、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像潮水一样猛地涌上来，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了。母亲最后推他的那股力量，仿佛又一次狠狠作用在他背上。
“呃……”他猛地蜷起身子，左手死死掐住大腿根，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不是那种剧烈的锐痛，而是一种从骨头芯儿里钻出来的、带着灼烧又裹着冰碴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剧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底下、在骨髓里头疯了一样地啃……冷汗唰地浸透了薄薄的汗衫。
他大口倒着气儿，试图用理智压下去：是幻觉，是神经痛，不是真的伤……可那疼太真了，霸道地占满了他的所有知觉。眼前晃着母亲身下那点透进来的、微弱的光，还有父亲病床上那片缓缓落下的、刺眼的白布……殡仪馆里那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死亡气息，又一次裹住了他。
恰在这时，窗外墨黑的夜空，毫无征兆地炸响了一声惊雷。紧跟着，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疏落的几滴，敲在瓦片上“啪嗒”作响，转眼就连成了线，继而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廊下挂起一道水帘。
这泼天风雨，似要将这院里的草木、连同屋里的他，都生生砸进泥里。
舒望远浑身剧烈地一抖，左膝那疯狂的痛楚像是被这雷声雨点引燃，轰地一下炸到了顶。他眼前猛地一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动山摇的瞬间——天旋地转，黑暗吞噬一切，沉重的压迫感，母亲温热身体最后的遮蔽，然后是剧痛和刺骨的寒冷……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痛呼终于冲破了喉咙。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扔进滚水里的虾米，抖得停不下来。右手痉挛地向前伸着，五指扭曲地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推开那无形的、铺天盖地的恐惧和剧痛。冰冷的雨水仿佛已经穿透了屋顶，浇在他身上，混合着温热的血……
“远儿！”
门被猛地撞开，睡在隔壁的孟祥辉连鞋都没顾上穿好，光着脚就冲了进来：“没事儿了，远儿！是孟哥！孟哥在呢！这儿是北京，是干爹家！没事了！”他声音也打着颤，带着惊惶。
舒望远蜷在薄被里，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血丝都渗出来了。那股子尖锐的痛楚混杂着阴冷的酸胀，顺着左膝往上爬，直钻进心窝里。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像撞在那脆弱的关节上。
他大口倒着气儿，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冷汗把后背的衣裳全洇透了。窗外哗哗的雨声，单调又冷酷，却把他死死钉在这张床上，钉在这无边无际的痛楚和恐惧里。
“药呢？止疼片儿！”孟祥辉拧开床头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舒望远惨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他一只手慌乱地在床头柜抽屉里摸索着，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舒望远冰凉的手，“远儿！你摸！热的！是孟哥！别怕！真没事儿了！都过去了！”
终于，摸出个小塑料瓶儿，哆哆嗦嗦倒出两粒白药片儿。“快，张嘴！把药吃了就不疼了！”他捏着药片想往舒望远嘴里塞，可舒望远像完全没看见他似的，只顾着从抽屉深处扒拉出一个用蓝印花布仔细裹了好几层的小包，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蜷缩着身体护住。
“妈妈——！”
一声变了调的、嘶哑的哭喊，像幼兽濒死的哀鸣，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无助，带着血淋淋的、未曾愈合的创口，猛地嚎了出来。他像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的筋骨，整个人彻底塌下去，额头重重抵着床板，肩膀剧烈地耸动，滚烫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砸，洇湿了一大片被褥。哭声混杂在滂沱的雨声里，撕心裂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愁丝。
舒望远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无法控制的抽噎，肩膀还在微微地抖。孟祥辉就在旁边紧紧搂着他，笨拙地、一下下拍着他汗湿冰凉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过度的婴孩，试图用自己温热的身体，把他从冰冷的回忆里拽回来。
“……孟哥。”抽噎的间隙里，挤出两个微弱的字儿。
“哎！在呢！孟哥在呢！”孟祥辉赶紧连声应着，长长舒出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一点。他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那两片药，早不知什么时候掉哪去了。他赶紧又倒出两片，放在舒望远手心：“拿着，别掉了，我给你兑点儿温水去……”
他想起身，衣角却被舒望远攥住了。
“别走……”舒望远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泪痕未干，就那么期期艾艾、近乎哀求地看着他。
孟祥辉心尖儿一颤，软得一塌糊涂，叹口气，声音放得更柔：“成，不走……我今儿晚上就留你屋儿，跟你一块儿睡，成吗？快撒手，我给你拿水去，咱得把药吃了，吃了药才能好受点。”
“嗯……”舒望远这才勉强松开手。
孟祥辉小心地兑了点热水，自己先尝了尝温，才递过去：“来，慢点儿喝。少兑了点儿热的，省得药片儿化了嘴里苦。快，先把药吃了。”
舒望远接过搪瓷缸子，手还有点抖，就着温热的水，把手里那两片白色的止痛药艰难地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留下苦涩的痕迹。
孟祥辉又给他兑了点儿热水，看着他喝了小半缸子，这才把缸子拿开，自己也喝了口水压惊：“还疼得厉害不？……起来解个手不？省的起夜麻烦。”
舒望远摇了摇头。
“那你往里挪挪，我躺外头。”孟祥辉从旁边椅子上抓了个靠枕当枕头，又把舒望远的枕头往里推了推。
舒望远听话地往里挪了挪身子，腾出半拉地方，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蓝印花布小包。
“这啥宝贝疙瘩？睡觉也搂着？”孟祥辉侧身躺下来，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舒望远没说话，只是一层层揭开那柔软的蓝布。里头露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暗红色丝绒口袋，袋口用细细的金色丝绳系着。他捏住丝绳，轻轻一拉——两枚温润的物件滑落出来，静静地躺在枕边。
羊脂白的玉，细腻得仿若凝脂，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内敛的光泽。一枚雕着盘绕的龙，鳞爪宛然；另一枚刻着展翅的凤，羽翼翩跹。
“哟，还是一对儿龙凤佩？真水灵，好东西。”孟祥辉凑近了点，借着灯光细看，由衷地赞叹。
“嗯，”舒望远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冰凉的弧线，“这可是……定情信物。”
他指尖停留在那细腻的雕工上，昏暗中，仿佛又看见父亲拿着这两块不多见的好玉，带着点儿得意地跟小小的自己炫耀：“瞧瞧这成色！再找不着这么好的玉了！龙凤呈祥、天作之合，说的正是我跟你妈！你往后找着媳妇儿了，爹也给你雕一对儿……”母亲听见，捶他一下，又嗔怪地瞪他一眼：“跟孩子说什么呢！”手却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指尖爱惜地抚过温润的玉身，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他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怎么不吱声儿了？干嘛？送我的呀？”孟祥辉故意逗他，想冲淡空气里沉重的悲伤。
舒望远抬眼看他：“我爸当初送我妈的。你要是喜欢，也成，我……”
“可甭价！”孟祥辉赶紧摆手，笑了，“快自个儿收好！我逗你玩儿呢。留着当个念想，以后……以后送给你媳妇儿，多好。”
舒望远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不像：“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是说……我爹以前攒了不少石头，玉的、翡翠的、田黄的……都有。你要有瞧得上眼的，回头挑一块儿，请师傅照你的意思雕了。”
孟祥辉笑容淡了点，有点局促：“都挺金贵的吧……我哪用得起这个。再说了，是你父亲留下的……”
“他就好这个……大的小的，贵的贱的，只要他瞧上眼，都收着。”舒望远的目光飘向黑暗的虚空，手指依然摩挲着那枚龙佩，“一个呢，我没他那么迷这些，除了手里这两块儿，旁的对我来说，都一样，就是些石头。二一个呢，”他顿了顿，看向孟祥辉，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认真，“你往后，准像郭叔、像干爹那样，开专场、挣大钱。到时候，这样的东西，你想要多少没有？我看你戴着它成角儿，也像是……看着一块顽石，有了金玉的光彩。”
孟祥辉愣了一下，昏暗的屋子里，他的眼睛亮起一丝微光：“我要是真能有那么一天……”
“肯定能！”舒望远截断他，语气是少有的笃定。
“……到时候，台底下成千上万的观众都是为你而来，一票难求……你记着给我留张票就成啦。要有人问，这么好的座儿，加钱卖不卖？你就告诉他们——”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学着孟祥辉成了角儿可能会有的那种神气派头，声音扬起来一点儿，带着点调侃，“不卖！这是给我最好的兄弟舒望远留的座儿！打我二十岁当学徒那年就定下的，金山银山也不换！”
孟祥辉被他这模样儿逗乐了，胸腔里发出闷闷的笑声：“成！真要有那一天，头一排正当中，最好的座儿，就给你留着！管你来不来，都空那儿！你啥时候得空了，往那儿一坐，我一抬眼，准能瞅见你！”他描绘着那场景，眼里闪着光，仿佛那灯火辉煌的舞台和山呼海啸的掌声，已在不远处。
“那我肯定带一大捧花……”舒望远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向往，“最新鲜最漂亮的花儿，才配得上你这天底下最好的角儿。”
“真好啊……”孟祥辉也轻声附和着，嘴角带着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对那或许遥远、或许缥缈的“好日子”的描画里，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沉缓。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舒望远搂着怀里那对龙凤佩，听着身边孟祥辉逐渐平稳深长的呼吸声。膝骨深处的旧创仍如跗骨之蛆，心口那片空洞也依旧寒如渊薮。但此刻，这点儿关于“以后”的、带着身边人鲜活体温的微弱念想，却如同细碎的金箔，一点点、一点点地，填补进他心口破碎的裂隙边缘。
或许碎玉注定无法重归无瑕的圆满，但终有一日，他会成为一株蓬勃旺盛的青松，从裂隙深处挣扎出新的脉搏，倔强而峥嵘。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镶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