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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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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司凌在疼痛中醒来。窗外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落地窗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尝试移动右臂,一阵尖锐的疼痛立刻让他咬紧了牙。
"别乱动。"韩北漠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缝了十八针,你想再进一次手术室吗?"
杜司凌转过头,看到韩北漠坐在阴影中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换了一身黑色家居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那朵该死的杜鹃花依旧别在衣领上,只是换了一朵新鲜的。
"几点了?"杜司凌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韩北漠合上电脑,"你睡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杜司凌尝试用左手撑起身体,韩北漠立刻走过来扶了他一把。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指腹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茧子,触感意外地令人安心。
"饿吗?"韩北漠问,递给他一杯水。
杜司凌小口啜饮,水温恰到好处。"有点。"他承认道。
韩北漠拿起床头的对讲机说了几句。不到十分钟,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推着餐车进来,恭敬地摆好食物后迅速离开。杜司凌注意到那人始终低着头,不敢与韩北漠对视。
餐车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杜司凌最喜欢的腌萝卜——这个细节让他心头一颤。
"你调查我的饮食偏好?"杜司凌挑眉。
韩北漠舀了一碗粥递给他:"福利院李妈妈说的。我上周去拜访了她。"
杜司凌的手停在半空:"你去找李妈妈?为什么?"
"好奇。"韩北漠耸耸肩,"想知道什么样的环境能培养出一个愿意为敌人挡子弹的警察。"
杜司凌没有接话,专心喝粥。粥熬得绵软入味,腌萝卜酸甜爽脆,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日子。那时候李妈妈总会偷偷给他多盛半碗粥,说他太瘦了需要长身体。
"合作吧。"杜司凌突然说。
韩北漠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父亲和我父亲,陈岩,二十年前那个案子。"杜司凌放下碗,"我们都有想知道的事情。暂时休战,信息共享。"
韩北漠轻笑一声:"你知道你现在是我的囚犯,对吧?"
"不。"杜司凌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想走,你拦不住我。"
这是一句虚张声势的谎言。以他现在的状态,韩北漠一只手就能制服他。但奇怪的是,韩北漠没有反驳。
"凭什么相信你?"韩北漠问。
杜司凌慢慢解开病号服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个陈旧的圆形疤痕:"七年前,我卧底青龙帮时被识破,他们用烧红的铁棍烫这里,问我警号是多少。"他指着疤痕上模糊的数字痕迹,"我数到三下昏过去了,但始终没说。"
韩北漠的目光在疤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杜司凌脸上:"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答应合作,就会遵守承诺。"杜司凌说,"不像你们□□,警察讲究诚信。"
出乎意料,韩北漠笑了。那笑容让他整个人明亮起来,眼角浮现出细小的纹路。"好。"他伸出手,"暂时休战。"
杜司凌握住那只手。掌心相触的瞬间,一股微妙的电流顺着脊椎窜上来,让他差点松手。韩北漠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衣领。
"明天开始交换信息。"韩北漠站起身,"现在你需要休息。"
"等等。"杜司凌叫住他,"能给我看看你收集的所有关于那个案子的资料吗?"
韩北漠犹豫了一下,从书桌抽屉拿出一个U盘扔给他:"密码是RHODODENDRON0509。"
"杜鹃花加上你母亲的忌日?"杜司凌挑眉。
韩北漠的眼神瞬间变冷:"你怎么知道?"
"你发烧那晚说的。"杜司凌实话实说,"你提到她为了保护你而死,那天是你生日的前一天。"
韩北漠的表情变得复杂,像是愤怒混合着某种更柔软的情绪。"睡吧。"他最终说道,关上门离开了。
杜司凌花了一小时浏览U盘里的文件。大部分是他已经看过的案件资料,但有一份加密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文件名是"L.C.",尝试了几个密码都打不开。
夜深了,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杜司凌按下呼叫铃,希望要点止痛药。出乎意料,是韩北漠亲自拿着药瓶和水进来。
"睡不着?"他问,倒出两片白色药片。
杜司凌点头,接过药片吞下。韩北漠站在床边没有离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侧脸轮廓。
"RHODODENDRON是什么文件?"杜司凌问。
韩北漠沉默了一会儿:"我母亲的研究笔记。她是植物学教授,专攻杜鹃花品种培育。"
"L.C.呢?"
韩北漠的表情瞬间警惕:"你怎么知道这个文件?"
"看到了打不开。"杜司凌老实承认。
"别碰那个。"韩北漠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是私人物品。"
药效开始发作,杜司凌感到视线模糊起来。在陷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看到韩北漠俯身为他掖好被角,领口的杜鹃花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
高烧中的梦境混乱而鲜明。杜司凌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福利院,躲在衣柜里听着外面的打斗声。突然柜门打开了,一个黑眼睛的男孩向他伸出手:"出来吧,我保护你。"
"小北?"梦中的杜司凌喃喃道。
——
"你刚才叫我什么?"
一个声音将杜司凌从梦境中拉回。他睁开眼,发现韩北漠正俯身给他换药,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什么?"杜司凌茫然地问。
"你叫我'小北'。"韩北漠的声音有些异样,"那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小名。除了她没人那么叫。"
杜司凌的脑子还糊着药效:"我梦见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叫小北的男孩..."
韩北漠的手停在绷带上方,眼睛微微睁大:"阳光之家福利院?1998年到2000年?"
杜司凌瞬间清醒了:"你怎么知道日期?"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韩北漠先移开目光,继续包扎的动作,但杜司凌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巧合。"韩北漠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我母亲死后,我在几家福利院待过短暂时间。"
杜司凌想追问更多,但一阵剧痛袭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韩北漠立刻加快了动作,手法意外地轻柔专业。
"你在哪学的医术?"杜司凌咬牙问道。
"自学。"韩北漠简短回答,"我父亲经常'教育'我,学会包扎是生存必须。"
包扎完毕,韩北漠递给他两片药和一杯水。当杜司凌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掌心时,韩北漠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
"睡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明天再看资料。"
杜司凌点点头,药效很快将他拉回黑暗。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真实。
第二天中午,杜司凌被敲门声惊醒。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推着餐车进来,恭敬地摆好午餐。
"韩爷去总部了,晚上回来。"她低着头说,"他说您需要什么就按铃。"
杜司凌注意到她手腕上有新鲜的淤青。"谁干的?"他指着伤痕问道。
女子惊慌地拉下袖子:"不...不小心撞的。"
杜司凌没有追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女子离开后,他尝试下床活动。伤口仍然疼痛,但已经可以忍受。他慢慢走到书桌前,打开韩北漠留下的笔记本电脑。
U盘还插在上面。杜司凌点开RHODODENDRON文件夹,里面是几十篇关于杜鹃花的研究笔记和照片。他快速浏览着,直到看到一张合影——韩北漠的母亲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背景正是阳光之家福利院。
照片日期是1999年5月,杜司凌在福利院的第二年。他放大图片,在角落发现了一个模糊的小身影——黑眼睛的男孩,站在年轻时的李妈妈旁边。
那个男孩的眼神让杜司凌心头一震。锐利,警惕,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即使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他也能认出那是年幼的韩北漠。
"小北..."杜司凌喃喃自语。原来那不是梦。
他继续翻看,在一篇笔记中发现夹着的剪报:《缉毒英雄杜志远获表彰》。文章旁边有手写批注:"L.C.说的就是他?"
L.C.——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名字。杜司凌尝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都失败了。正当他准备放弃时,注意到书桌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一个皮质笔记本的边角。
道德上他不该偷看,但职业本能占了上风。杜司凌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凌华研究笔记",日期是1995年到2003年——韩北漠母亲的名字。
笔记本大部分是学术内容,但最后几页变成了日记体。其中一页写道:
"L.C.今天又来了,带来更多'资助'。他说这是为了孩子们好,但我看到他和韩在仓库后说话。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警察和毒贩不该是那种关系。我必须带小北离开。"
日记到此中断,下一篇已经是三个月后,笔迹变得颤抖:
"太晚了。韩发现了。他说如果我敢举报,就让小北'意外身亡'。我该怎么办?L.C.是唯一能帮忙的人,但他..."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2003年5月13日,韩北漠母亲去世前一天:
"明天小北生日。我决定不管代价如何,一定要带他走。联系了L.C.安排证人保护计划。韩今晚去码头交易,警方会当场逮捕他。上帝原谅我..."
杜司凌的手微微发抖。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图景:韩北漠的母亲试图举报丈夫,而警方的内鬼"L.C."很可能出卖了她。
他想起照片上那个批注:"L.C.说的就是他?"——指的很可能就是他父亲杜志远。
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是韩北漠发来的短信:"今晚八点有客人来,别出房间。"
杜司凌回复:"什么客人?"
"陈岩。"
这两个字让杜司凌浑身发冷。他迅速藏好笔记本,回到床上思考。陈岩突然造访绝非巧合。是来确认他的死亡?还是发现了什么?
傍晚,杜司凌从行李箱暗格取出自己的警徽。金属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他曾经以这枚警徽为傲,现在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矛盾。
如果陈岩真的涉及韩北漠母亲的死,以及后续的掩盖行动,那么他派杜司凌来卧底的目的就绝不单纯。而韩北漠...那个曾经在福利院保护过他的"小北",那个资助孤儿院、厌恶暴力却不得不维持凶狠形象的男人,真的该是他的敌人吗?
杜司凌将警徽放回暗格,决定暂时扮演好"囚犯"的角色。无论陈岩今晚来做什么,他都得保持警惕。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杜鹃花般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