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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杜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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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总部大楼一片寂静。杜司凌轻手轻脚地推开韩北漠私人书房的门——这是唯一他没搜查过的地方。过去三周,韩北漠每晚这个时间都会去顶楼温室待两小时,雷打不动。
书房比想象中简朴,橡木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从商业管理到园艺栽培,甚至有几本诗集。杜司凌戴上手套,开始检查书桌抽屉。
最下层抽屉上了锁。杜司凌从口袋里取出开锁工具——警校教的技能派上用场。锁舌咔哒一声弹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泛黄的边缘显示年代久远。
杜司凌抽出文件,最先滑出的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名警察举枪对准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背景似乎是某个仓库。警察的脸让杜司凌的血液瞬间凝固——年轻了二十岁,但那双眼睛、那个下巴的线条,毫无疑问是他父亲杜志远。
照片角落用褪色的钢笔写着日期和地点:2003.5.14,西区码头7号仓。
杜司凌的手指微微发抖。父亲从未提起过这段经历。他快速翻阅其他文件,发现一份案件报告复印件,上面清楚地记载着:警员杜志远在缉毒行动中击毙拒捕的毒枭韩震岳——韩北漠的父亲。
"找到你想找的了吗?"
韩北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杜司凌猛地转身,照片飘落在地。韩北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领口的杜鹃花在昏暗灯光下红得刺眼。
"我..."杜司凌的右手下意识移向后腰,却发现没带武器。
韩北漠缓步走近,捡起照片:"杜志远,市局缉毒队王牌,2003年5月14日击毙我父亲。"他直视杜司凌的眼睛,"也是你父亲,对吧?杜司凌警长?"
杜司凌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你知道多久了?"杜司凌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从你走进温室的第一天。"韩北漠放下酒杯,"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
"为什么不杀我?"
韩北漠走到窗前,背对着杜司凌:"我需要知道那晚的真相。官方报告说我父亲拒捕,但我查到的线索..."他停顿了一下,"有人设局。那天晚上不只是缉毒行动。"
杜司凌大脑飞速运转。父亲确实从不谈论那次行动,每次问起都会转移话题。而且那年之后,父亲就从缉毒队调去了交警部门,职业生涯急转直下。
"所以留着我,是为了查清你父亲的死因?"杜司凌问。
韩北漠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轮廓:"一开始是。"他走近杜司凌,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剃须水气味,"后来我发现...你是个不错的保镖。"
这个回答让杜司凌心跳漏了一拍。他该趁机制服韩北漠,这是警察的职责。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让他站在原地。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杜司凌问。
韩北漠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告诉我你父亲提过那天晚上吗?任何细节!"
杜司凌没有反抗:"没有。他从不谈论工作。"
韩北漠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伪,然后松开了手:"滚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杜司凌没动:"我不能走。"
"为什么?"韩北漠冷笑,"职责所在?"
"因为有人栽赃。"杜司凌直视他的眼睛,"翡翠会所的毒品,刘强的背叛,甚至今晚我轻易进入书房——都是局。赵坤阳在等着你杀我或者我逮捕你。"
韩北漠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知道多少?"
"不够多。但我知道赵坤阳背后还有人。"杜司凌捡起档案袋,"这个能借我看看吗?也许能找到线索。"
韩北漠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真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警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爆炸,整栋楼都震动起来。警报声刺破夜空,对讲机里传来阿峰嘶哑的喊声:"韩爷!老猫的人攻进来了!至少三十个,有重武器!"
韩北漠迅速从抽屉里拿出两把手枪,扔给杜司凌一把:"会用它吗,警官?"
杜司凌熟练地上膛:"比你想象的要熟练。"
他们冲出书房时,走廊已经烟雾弥漫。楼下传来密集的枪声和惨叫。韩北漠带着杜司凌向紧急通道移动,但楼梯口已经被火力封锁。
"屋顶!"韩北漠喊道,"有直升机停机坪!"
他们刚爬上两层,赵坤阳带着五个人从侧面走廊包抄过来。"韩爷!"赵坤阳假惺惺地喊道,"我来保护您!"
杜司凌看到赵坤阳右手悄悄摸向背后,立刻举枪:"小心!"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赵坤阳倒地,胸口绽开血花,但杜司凌也感到右肩一阵剧痛——子弹从背后射入,冲击力让他撞在墙上。
"杜飞!"韩北漠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更多枪声。杜司凌滑坐在地,鲜血很快浸透了衬衫。他模糊地看到韩北漠以惊人的精准度放倒四个枪手,然后跪在他身边。
"坚持住。"韩北漠撕开自己的衬衫压住伤口,"别死在我面前,警官。"
杜司凌想笑,却咳出一口血。世界开始旋转,他最后的意识是韩北漠将他扛上肩膀的剧痛,以及领口那朵杜鹃花蹭在脸上柔软的触感。
——
杜鹃花田。无边无际的红色,像血,又像火。杜司凌站在花丛中,远处有个女人的背影。
"妈?"他喊道。母亲去世那年他只有七岁,但那个背影如此熟悉。
女人转过身,却是韩北漠的脸。"找到我。"他说,声音却是杜司凌自己的。
——
疼痛将杜司凌拉回现实。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这不是医院。
"欢迎回来。"韩北漠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领口依旧别着那朵该死的杜鹃花。
"我...死了?"杜司凌声音嘶哑。
"差点。"韩北漠递给他一杯水,"子弹离肺动脉只差两厘米。再偏一点,你现在已经在法医办公室了。"
杜司凌努力回忆最后的情景:"总部..."
"烧了一半。"韩北漠平静地说,"十二个兄弟死了,包括阿峰。"
杜司凌注意到他说"兄弟"时声音微微发颤。这个细节比任何表情都更能说明韩北漠的痛苦。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杜司凌问,"不是该把我扔在战场上,或者交给警方换个人情?"
韩北漠合上书:"好问题。"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也许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警察会为保护□□老大挡子弹。"
杜司凌没有立即回答。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职业本能?还是这两个月来产生的某种...联系?
"本能反应。"最终他说。
韩北漠轻笑一声:"撒谎。"他走回床边,突然掀开杜司凌的被子,露出包扎好的伤口:"知道谁给你做的手术吗?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现在我不能信任任何医生。"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杜司凌两侧,"我们之间有很多账要算,警官。但在那之前,你得活着。"
他们的脸近在咫尺,杜司凌能闻到韩北漠呼吸中的威士忌和薄荷气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困惑,还有某种杜司凌无法定义的东西。
"赵坤阳死了?"杜司凌转移话题。
"嗯。"韩北漠直起身,"但线索断了。他背后的人很谨慎。"
杜司凌想起档案袋:"那些文件...能再给我看看吗?"
韩北漠挑眉:"还想继续调查?你现在是我的囚犯,记得吗?"
"合作比囚禁更有效率。"杜司凌尝试坐起来,却被疼痛击败,"我父亲的名誉也牵涉其中。"
韩北漠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我只拍了一部分。老仓库的平面图,还有当晚值班表。"
杜司凌仔细查看图片。值班表上有六个名字,除了父亲,还有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名字——陈岩。
"陈岩...是我现在的上司。"杜司凌缓缓说道。
韩北漠的眼睛亮了起来:"有趣的巧合。"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形成。杜司凌知道,从现在开始,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卧底任务。两个家族的恩怨,二十年前的命案,还有那颗射向韩北漠却击中自己的子弹——一切都纠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而线的那头,是领口永远别着杜鹃花的韩北漠,和他眼中那个杜司凌无法定义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