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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逢 死也会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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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密布,黄沙飞扬。
大风吹过城楼上的旌旗翻卷出呼啦声响,守关的将士神情肃穆看向远处,铁甲泛着凛冽寒意。
哗啦——
此处临近关塞,是重要的接口,自周瑧攻占后便时常有人夜间偷袭,终归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哎,近日不太平,都当心点。”关门口的年轻士兵对着同伴使了个眼色,“别犯瞌睡了,这天气容易出事儿。”
另一人打了个哈欠,十分不雅地呸了口痰:“别逗你爷笑了,就咱这儿啥时候太平?”
年轻士兵摇了摇头,看向将晚的天色。
要下雨了,更远的地方只能看见一片漫漫黄沙,与愈发暗沉下来的天。
这些日子吃不好也睡不好,他时常怀念从前在家的生活,母亲浆洗着发白的衣服,他便在田间耕作。虽然贫瘠但好在知足常乐,母子二人也将生活过得温馨。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母亲染病卧床不起,村里的郎中束手无策,听村头的教书先生说大周近来征兵可以拿银两,他便将最后的碎银交给了先生托付好母亲,而后离家从戎。
只是军旅的生活与他想象中并不一样,他几乎每夜入梦都能听闻那些骇人的哭嚎,声声泣血,好似要将他踩进不得轮回之道。
年轻的士兵又叹了一口气,风沙肆虐吹进了眼睛,他不适地低下头去抬手揉眼,再抬头时眼前一片空荡。
“咦……?”他挠了挠头,“老朱?老……”
不对,不对。
后背忽地冒出一层冷汗,这些日子锻炼出的警觉让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对劲,他飞快后退两步背靠着墙面,被汗水浸透的里衣黏在后背上有些发腻,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滴答。
他猛地抬起头,忽而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方才还与他拌嘴的士兵正倒挂在墙头,双眼睁大,瞳孔涣散,里头已经全无生机。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他的头颅流下,滴在他的头顶。
滴答——
惊恐的叫声还未从喉间挤出,脖子就感觉到一片凉意。
年轻士兵重重栽倒在地,眼前模糊起来。
黄沙迷眼,最后看见的是一位眉目冷冽的少年,手中提剑,口中喃喃道:“让你们以最喜欢的方式死去,也好给旁人一个交代了。”
他后知后觉想到了城墙上挂着的尸体,还有这些日子里他见到的鲜血。
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照影来利索脱下他的铁甲套上,又将腰牌挂好,把地上的尸体处理好后低着头走进了关内。
开弓没有回头箭,行动已经展开,剩下的就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喂,那边那个,”还没走出多远,有人从身后叫住他,声音带着狐疑,“你怎么在这儿?”
还没等照影来开口,那人就压低声音道:“快去北门,别走漏了风声。”
北门?
照影来心下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往北边走去。
一路上的士兵行色匆匆面容肃穆,看上去像是在赶着去哪儿,照影来按照计划在标定的点位上快速留下记号,心中默默回忆着地图。
他的第二个任务是探查好内部的兵力部署,而后与人里应外合。往北走是营帐,那里防守严密,光是看过往人群就知道并不好混进去。
不过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照影来稍稍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逐渐浮现出的营帐轮廓,思索几息便快步走了过去。
营帐外有重兵把守,他没有能混进去的身份牌,只能在不近不远的距离观望,将布局暗暗收于眼底。
“小六?”有人在后头喊他,照影来脚步没停,往阴影处走去。
“小六!”
那人又喊了声,照影来脚步一顿,微微侧了侧头。
“你不是小六。”身后的语气阴冷下去,与此同时他的手腕猛地一震,在那人的身体栽倒下去前后退两步扶住了他,藏在粗壮的树干后。
这样下去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得抓紧时辰。
照影来抹了一把脸,从一旁抄小道往外走。
乌云笼罩残阳,遮住光线之时,他猛地下腰。与此同时,一支长箭几乎贴着他小腹擦过深深钉入了枝干中。
“抓住他!”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句,周围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照影来抬头望去,面无表情地咒骂一声。
该死,这里分明就是天罗地网。
既然如此……
手中长剑出鞘,在暗沉的天色下隐隐泛着寒芒。照影来的唇角勾起一抹不带温度的弧度:“你们自己找死,可别怪我了。”
象征着信号的烟花被他点燃飞向空中,在黑沉沉的半空炸开。他的剑随之而动,似游龙一般绕过敌军的头颅,鲜血在空中迸溅,沾染上他干净的面颊。
照影来的招式又快又凶,哪怕一打多也未落下风,凛冽的剑气荡过草尖,留下深深的划痕。
他凌空而起跃停在枝头俯瞰越聚越多的士兵,眉眼间迸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意。
鲜血染红了他的眼,长剑如同劈柴般不知疲惫地挥舞。
慢慢目前是这般生死交替的景象,照影来却好似在刀光剑影间与那日重叠。
燕逢春也是一人面对如此千军万马……
她仍是执意守着那座城,哪怕毫无胜算,哪怕周眠再不会回来。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他怎么就留她一人独自面对那些东西!!
照影来咬紧牙关,长剑又破开一人的头颅。脚下已然汇聚成一小滩没过靴底的血水,他的怒意越积越多。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与刀剑厮杀,应当是他的人攻了进来,现下正是破局的好时机。
“可恶,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领头的士兵暗骂一句,“快去喊军师!”
军师?
照影来长剑一顿,冷笑一声:“什么狗屁军师,你们今天就算请来天王老子都没用!”
正好就将这群人一锅端在这儿。
照影来步步杀出血路,长剑已经被染得鲜红,几乎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他只觉得喉头腥甜,连带着鼻腔也在发热。
呼吸不似方才顺畅,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声和血液流淌过血管的声响,那样急促,像是催命一般。
照影来站稳了身子,忽而感觉鼻尖一凉,他抬头望去,是下雨了。
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眉眼发间,冲散了心头一点燥意。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散,一次又一次回到那日的城门口。
他那样厉害的师姐,怎么就将他一个人抛在了这么远的地方。
照影来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或是汗水?他已经分不清了),提着剑朝前走去。
包围的士兵没有方才那么多了,厮杀声与马蹄声也渐渐近了,照影来呼出一口浊气,视线扫视周围不断寻找着缺口。
在那一瞬,飞身而出。
照影来身形高挑,凌空而起时却很轻盈,脚尖点过树枝,叶片上便沾染了红。他依据着记忆中的地图往前跃去,将身后所剩无几的追兵甩开,想来这会儿他们的人应当攻入了玉燕关中,他应当拖了足够多的时间。
这般想着,照影来不禁松了一口气。眼看着就要到城门口,他灵巧地跃上空无一人的城墙往下看。
只一眼,瞳孔骤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猛地攥紧,让他喘不上气,照影来近乎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支撑着身子的双手颤抖得不成样。
不对啊,不对啊!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城墙之下,血流成河。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着,里头倒映出悟明狰狞的模样。他就那样倒在血泊之中,眼里已然毫无生机。
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被冲碎,照影来眼里的光也在刹那间暗淡下去。
地形,布阵,人手,他们几乎考虑到了每一步,没道理会变成如今这般地步啊!
在这一瞬间,照影来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只要睁开眼,他就会回到枥城的那个死人堆里。
永无止境地,绝望地,一点一点挖他所剩无几的命。
悟明不曾来过,谁也不会救他,他宁愿从未发生过。
“师姐……”他抱着脑袋,近乎喃喃自语,“怎么过了这么久,我还是那个遇到事情只会逃避的蠢货啊……”
远处仍有兵戎相撞的声响,照影来恍惚了一下,拾起落在地上的血剑,拖着它朝前走去。
一步一个血印,在雨水的冲刷下化开,好似谁哭出的泪痕。
他的脚步逐渐加快,直到后来变成飞奔,西边的交战声未停,但也不剩多少人苦苦支撑了。
已经是强弩之末。
照影来举起血剑飞身而去,长剑荡开冰凉的雨幕,带着绝无仅有的冷意朝前挥去。
虎口被震得发麻,力量却好似源源不竭地奔涌而出,他不知疲惫地往前冲,只求在雨中破开一条退路。
而后与他们,同归于尽。
“喝啊——”
照影来的喉间发出一声极为压抑的怒吼,竟生生劈开了冷硬的铁甲,周围人见状纷纷后退,他高声喊道:“愣着做什么,撤!”
在士兵追上来之前,他拦在了中间。
“你真以为他们能逃出这玉燕关?”有人不屑冷笑,“你们今日全都会葬在此处,也不枉一同出行了。”
“急什么,死也会拉你当垫背的。”
照影来毫不畏惧迎了上去,只是长剑已经钝了,饶是再好的宝剑在这般厮杀过后也有些力不从心。
他靠着蛮力硬生生迎头劈下,飞溅的血液再一次染红了视线。
不够,还不够,还要更多,要杀更多!
照影来踉跄一下,模糊的视线忽而瞥见城楼上一道身影。
紫色的衣裳,矜贵华美,望着他的眼神不屑而傲慢,好像在看蝼蚁。
是这次行动的目标。
只是他们失败了。
照影来咬咬牙,将嘴里的腥味往回咽下,猛地踩住眼前几人的肩膀跃起。
瞬息之间,原本暗淡的剑又迸发出无比亮眼的华光,在雨夜中亦夺人眼目。
“去死——”
压抑的呐喊随着倾注的力量掼下,周瑧抬眼看去,一双眼睛似笑非笑。
正当此时,一道白色的身影自空中划过,长剑一横,将他的攻势拦下。
剑与剑碰撞在一起摩擦迸溅出火星,照影来咬牙看去,忽地怔愣住。
原本布满杀意的眉眼瞬间舒展开,眉心微抬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无措,还有不知是喜是悲的哀愁。
“逢——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