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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斗 气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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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一下就降到了堪称尴尬的境界。燕逢春看了看周眠,又看了看照影来,一度陷入沉思。
不对,现在不是干愣着发呆的时候。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翻身起来,两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照影来,同时把他往营帐中带了带,好让帘子完全盖过他的背影,不让人发现什么异样。照影来的肩膀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像是整个人都站不大稳当,膝盖发软地靠着她的力道才勉强立住。燕逢春只觉得这厮好似连站都站不住,眼睛里不知道是惊喜还是绝望,那神色那表情简直比烨国的皇室关系还要复杂,翻来覆去搅成一团,辨不出哪一个才是真心。
她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师弟?”
照影来没有反应。他的目光还黏在周眠身上,瞳孔里的情绪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模样来。
燕逢春又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力道不重,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照师弟?”
“师……师姐……”照影来的脑袋没有动,眼眶里的珠子却慢慢朝着她的方向转了过来,终于聚焦在了她脸上,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恢复记忆了?”
燕逢春看着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怎么不告诉我……”
这本应该是好事。他盼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从她失忆那天起就天天盼着她能想起来,想起自己是谁,想起【无名客】的每一个人。可此刻照影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周眠,一时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嘴角扯了又扯,往上翘了又翘,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怎么也弯不出一个像样的弧度。于是他露出了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嘴角僵硬地咧开,眼底的泪还没干透,那模样活像是在哭而不是在笑。
“师姐,恭喜你……”他顿了顿,又转过头去看周眠,喉结上下滚了滚,“师兄,呃,也恭喜你活着……”
声音到后面越来越低,低得几乎要听不见了。
周眠轻嗤一声,嘴角微微一撇,着实没听懂照影来在说什么垃圾话。那双澄澈清寒的眼眸微微眯起来,他抬脚——或者说抬身——走(或是飘?速度太快了以至于燕逢春一时没看清楚)到了照影来的面前,身姿轻飘飘的,月白色的衣袍在无风的帐内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他站定在照影来身侧,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幽幽地从上方落下来,眼尾那颗小痣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幽冷的光。
“师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淡淡的,却莫名透着一股凉飕飕的意味,“看到我,你似乎不大高兴啊……”
那股凉意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照影来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风自颈后扫来,激得他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扭过头去看身后,可背后空空如也,只有帐布在风里微微鼓动。
他再转回脑袋,周眠还是那个周眠,低垂着眼睫,墨发垂在颊侧,面容清冷出尘,没有任何异样的举动。
……但是又有一种怪怪的感觉。照影来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可他后颈那股凉意迟迟没有散去,眼前的周眠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却总觉得脖颈后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拂过,像是一缕冰凉的头发丝在擦着他的皮肤。
这里的空气也比方才冷了许多,他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心里那股毛毛的感觉挥之不去。
“嗐,这说的哪里话。”照影来这会儿缓过神来,他一向适应能力极好,更何况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用力收了收,勉强端出一个还算正常的模样来,“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你回来也好,省得……”
他看了一眼燕逢春,咽下了未出口的话。
省得她日日夜夜都惦记着你,省得她每次想起你都这样伤心。这些话太沉了,他一个人扛了太久,此刻当着周眠的面反而说不出口了。
他倒是愿意自己一直扛着。
帐内又安静了几息。
燕逢春站在两人之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头顶有些发胀。左边一个白切黑男鬼,右边一个情绪崩溃的师弟,这场面她活了这么多年当真是头一回遇上。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了行了,”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了些头疼的不耐,“你们两个先别闹。照影来,你跑回来是要说什么事?”
照影来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去而复返的初衷。他抹了抹眼角,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哑:“哦,说到这个……师姐,方才我让人去打探了一下城那边的情况,城门口的守军撤了大半,周瑧的人好像退到城外三里处扎了营,并且正在找我们。虽然一时半会儿应该没那么容易找到,但我们也得早点做打算。”
燕逢春点了点头,眉头微微蹙起。
那个疯子素来不会善罢甘休,悬崖上撕心裂肺的呼唤声还带着几分誓不罢休。
“知道了,”她说,“让各派侠士今晚轮流守夜,别放松警惕。明日一早我们拔营,换个地方再议。”
照影来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周眠,目光在他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垂着脑袋转身掀帘走了出去,背影比方才塌得更低了些,像是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狗,耷拉着尾巴慢慢走远了。
帐帘落下,帐内重新剩了两个人。
燕逢春转过头看向周眠。他还站在原地,白衣胜雪,墨发垂肩,面容淡淡地朝着照影来离去的方向,眼睫半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燕逢春分明看见他的唇角压着一丝极细微的、不太明显的弧度。
她眯了眯眼,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方才做了什么?”
周眠慢慢转回目光看她,那双眼眸里一片无辜的澄澈,眨了眨眼:“我什么都没做。”
“那照影来方才抖什么?”
“可能是夜里风大,凉着了。”周眠的语气一本正经,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唉!师弟怎么这样不小心,不像我,身强体健。”
燕逢春盯着他看了三息,最终败下阵来。
她太了解他了,这副模样越是无辜就说明他心里越有鬼。可她偏生拿他没办法,打又舍不得打,骂又骂不出口,最后只能抬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当我没问。你今晚就在我这儿老实待着,别出去吓人。”
周眠弯了弯唇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从眼底一路漾到嘴角,带着一股心满意足而又慵懒的餍足:“好。”
“还有,”燕逢春往榻边走回去,脱了靴子盘腿坐下,抬头看着他,神情认真了几分,“你刚才说有些原因不能说,怕我知道得多了会承受天道——那悟明呢?他又是怎么回来的?这个我总能知道吧?你让我做的那些我做了,是有什么用处吗?”
这场战争中死了太多人,有太多的遗憾没有圆满。
该如何圆满?
该如何忘怀?
那些创伤,那些悲苦,那些哭嚎……
忘不掉的。
但倘若真的能复活,是否……
周眠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看出了燕逢春心里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月白色的衣袍铺在矮榻上,像一摊无声流淌的月光。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怕被帐外的什么人听了去:“悟明的事,说来话长。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他与旁人不一样。我只是起到一个引路的作用,余下的,是他是自己走回来的。但除了他,其他人不可以。”
这句话浇灭了燕逢春的希望,她有些沮丧地低下头,等他说下去。
周眠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拢了拢她散落在肩侧的头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酥的痒意:“今天先别问了,你累了。明日再说。”
燕逢春想反驳,可身子确实乏得厉害,眼皮也沉了下来。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身子往旁边歪了歪,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周眠没有动,就这么坐着让她靠着,垂眸看着她的睡颜,那颗眼尾的小痣在昏暗里轻轻颤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虚虚悬在她脸庞的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描摹着她的轮廓,始终没有落下。
帐外虫鸣细细,夜色静谧。
第二天清晨,燕逢春是被帐外稀稀落落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光线从布缝里透进来,在帐内铺开一道窄窄的、暖融融的金色长条。她眨了眨眼,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先感觉到的是身侧压着的一小片重量,还有那缕再熟悉不过的清淡香气。
她侧过头,看见周眠就躺在她身边。
他侧着身,一只手垫在脸侧,墨发散在枕上,铺开一大片乌沉沉的、泛着柔光的绸缎。
白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他的面容比夜里更清晰了,眉心那道赤色的印痕在日光下浅了几分,像是被光融化了边缘。他的眼睫合着,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呼吸极轻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燕逢春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凑过去,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和鼻音:“魂魄也要睡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