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撞破 燕逢春 ...
-
燕逢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仰着头看着他,又想起了离别前的那一面。
或许周眠早就预感到了什么,他的眼神没有多少变化,连语气都不曾犹豫半分,她也就相信了。
她一直都很相信他,正如她信任【无名客】的每一个人。
但是所有人都欺骗了她。
他们瞒着她,将她送到了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撒了大谎,以至于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
……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所欲有甚于生者。
对于燕逢春来说,比她性命重要的东西可太多了。
“你如今不是醒过来了吗?”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硬撑着扯出一个笑来,“你不是说了吗,就算变成鬼也要缠着我。我不介意的,周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缠着我就好了。”
周眠低头看着她笑里带泪的模样,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湿漉漉的。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兑现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离开你的。”
燕逢春闭了闭眼,抬起手攥住了他腰侧的衣袍,手指收紧,攥出满把的皱褶。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狭窄的帐篷里咚咚地响着,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鬼神也会有心跳吗?
她有些走神地胡思乱想。
帐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雨后的虫鸣从布缝里透进来,细细碎碎的,衬得帐内格外的安静。
她攥着他衣袍的手忽然松了几分力道,身子朝后仰了仰,靠在了矮榻的被褥上,连带着扯着他的衣角将他往下带了几分。周眠一时没防备,膝弯抵着榻沿往下塌了半步,一手撑在她耳侧的褥面上,整个人将她半笼在身下,墨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像一道薄薄的帘幕将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帐内的空气陡然变得烫人起来。
燕逢春仰面躺在榻上看着他,他的面容逆着昏暗的光,轮廓被柔化得有些模糊,可那颗眼尾的小痣在近处清晰得仿佛能数清它的深浅。他的呼吸重了几分,撑在她耳侧的手指微微陷进褥子里,指节泛着白。
“逢春……”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别,你这样——”
“我怎样?"”她眨了眨眼,眼底的湿意还没退干净,可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带着一点狡黠,“如今你都变成鬼了,你难道还怕我?”
周眠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再滑到她弯起的唇角,最后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脖颈处。
那里的皮肤很薄,隐约能看见脉搏跳动的痕迹。
他盯着那里看了好几息,而后猛地别开了脸,耳尖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漫到耳廓,烫得像是要烧着了。
“我不是怕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侧着脸不看她,那颗眼尾的小痣在昏暗里颤了颤,“我是怕我……怕我控制不住。”
燕逢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块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耳尖,他一哆嗦,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偏了一下脑袋,又偏回来,没有躲开。
她的呼吸一下子变轻了。她仰面躺在榻上,周眠半撑在她上方,墨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将她困在一片柔软而幽暗的阴影里。帐内昏沉的光线将他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笼得愈发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一幅画。可那些细节偏偏又清晰得过分——他微微蹙着的眉心,那抹赤色的印痕在暗处泛着幽微的光,鼻梁的弧度从眉骨流畅地滑落下来,在末端微微收窄,像是一笔收了又收的墨线。
最勾人的还是他的嘴唇。此刻因为方才的窘迫微微抿着,唇线绷得有些紧,却偏生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昏暗里亮盈盈的,像是被雨洗过的花瓣。唇角那一点残余的弧度还没有完全压下去,于是那抿着的姿态便带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那一点唇珠在微微颤动。
他的衣领在她方才那番拉扯中松开了几分。月白色的交领斜斜地敞出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锁骨的一截线条,皮肤白得像凝了霜,在阴影里泛着隐约的玉质光泽。那截锁骨随着他加重的呼吸微微起伏着,线条凌厉又脆弱,像是刀锋上凝了一滴露水。
此刻衣料的边缘松松地搭在那里,仿佛只要她再轻轻扯一下,便会滑落得更开。
那缕清淡的香气此刻更浓了。雪后松林的清冽、深夜檀香的余韵,混着他身上微微升高的体温,从敞开的衣领处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将她整个人裹在里头。那气味像是长了手,一点一点地勾着她的呼吸往深处去,让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又吸,肺腑里全是他的味道。
还有他的眼神。那双澄澈清寒的眼眸此刻半垂着,眼尾那颗小痣在昏暗中格外分明,勾出一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再滑到她的嘴唇,最后停在她脖颈处跳动的脉搏上,瞳仁里的清寒化开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滚烫的底色,像是月光被火烧融了,淌成一池亮晶晶的、粘稠的光。那目光带着一种极慢极慢的专注,一寸一寸地在她皮肤上流淌过去,所过之处都留下一片酥麻的烫意。
明明是他红了耳尖,可燕逢春这一刻却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在钓她。
他什么话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用这副样子撑在她身上,用那双眼睛看着她,便把她的所有感官都搅得乱七八糟。她的心跳鼓噪得快要震破耳膜,面颊上的热度一路烧到了耳根,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你……”
周眠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他的身子又往下压了几分,墨发从肩侧滑落下来,拂过她的额角和脸颊,带着冰凉的触感。他的膝盖在榻沿上又往前蹭了寸许,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下,月白色的衣袍铺展开来覆在她身上,像是被一片月光盖住了。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意,像是蝴蝶落在花蕊上之前那一瞬间的试探。
燕逢春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贴过来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熨在她的身上,从胸口到小腹,沿着她的身体曲线严丝合缝地贴上来。他的嘴唇离她的脖颈只有半寸的距离,那一小片皮肤在他的呼吸下泛起细密的战栗,从颈侧一路蔓延到脊背,酥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逢春。”他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潮气,“你这样……我有点……”
就在这一刻——
帐帘猛地被掀开了。
“师姐,我刚想起——”
照影来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急促,却在探进半个身子的瞬间戛然而止。他一只脚跨在帐内,一只脚还留在外面,整个人像被点了定身穴一样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到愕然再到一片空白,在短短一息之间变换了无数次。
周眠仍然俯在燕逢春身上。他的墨发铺散在她肩上和枕畔,白衣在昏暗里泛着柔光,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颈侧流畅的线条。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虚虚拢在她的腰侧,姿势怎么看都不清不白。
而燕逢春的手还攥着他腰侧的衣袍,指间缠着他一缕垂落的墨发,仰面的姿态让她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侧颈处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照影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周眠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扫了回来。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此刻就在他眼前。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瞳孔骤然缩紧,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周……周眠?”
他的声音极轻,完全不敢置信,带着生怕一用力就会把这景象打碎的脆弱。
他认识周眠太久太久了,久到他们一起走过最长的夜路,一起喝过最烈的酒,一起扛过最惨烈的仗。
因此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周眠死了。
照影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这个人了。他花了很久很久才接受这件事,久到他把所有的难过都压进了骨缝深处,久到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平静地提起周眠的名字。可此刻周眠就活生生地悬在他面前,不对,不是悬——他的脚尖已经稳稳踩在了地上,他的胸口在起伏,他的手指撑在燕逢春的榻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活的。是活的周眠。
照影来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泣音的抽气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又淋了雨,浑身上下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你没死……”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怎么可能……”
他猛地想起燕逢春的话。
是啊,悟明都能复活,周眠为什么不能。
他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反复了好几次,可眼前的景象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周眠还撑在燕逢春身上,微微偏过头来看他,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太愉快的淡淡无奈,却又分明是鲜活的。
照影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喜悦、震惊、委屈、难过、困惑,所有的情绪搅在一处,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把他的脑袋冲得嗡嗡作响。
他想,他应该高兴的,他应该冲上去抱住周眠问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他应该为这个失而复得的兄弟流泪。可另一股情绪却酸酸涩涩地从心底冒了上来,他看着周眠撑在燕逢春身上的姿势,看着他敞开的衣领,看着他落在她腰侧的手,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还没退干净的、滚烫的、独属于某个人的灼热——
照影来的眼眶更红了,唇角却拼命地往上翘,想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来。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上去的,底下压着满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