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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当时只道是寻常   周眠的 ...

  •   周眠的眼睫动了动,睁开眼来。
      那双澄澈清寒的眼眸里带着软和朦胧的雾气,就这样认认真真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像是三月湖上有春风拂过杨柳,在她的心尖刮蹭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痒意:“不需要,不过习惯待在你身边。这样躺着,就好像从前……”

      就好像从前,他们都还在一样。

      燕逢春的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看着他晨光里的面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或是在江湖客栈里随意地聊天,或是大家一起躺在某处无名草野,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直到有人先睡着。
      那些她曾以为会一直过下去的平淡日子,一去不返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别开脸,清了清嗓子,翻身下了榻:“行了,起来吧,今天事多。”
      先不管在周瑧的眼里她是死是活,以周瑧的性子定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余下的人,还得早做打算。

      他们太需要一场胜仗。

      她蹲下身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没过多多久便翻出一件自己的深灰色外袍和一条厚厚的斗篷,还有一截干净的面纱。她抖开袍子,朝周眠招了招手。周眠从榻上坐起来,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挑了挑眉。

      “穿上。”燕逢春把外袍递过去,“你这身白衣太扎眼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以你现在这样,引人注目可不是什么好事。再裹上斗篷,面纱也戴好,遮严实些。如今不是露脸的时候。”

      周眠接过外袍,慢悠悠地披上了。
      深灰色的布料遮住那身月白,他整个人顿时黯淡了几分,可那张脸还是太出挑了,光是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便足够引人注目。燕逢春又拿面纱绕过他的下半张脸,在脑后仔细系好,退开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这下看不出来了。”她拍了拍手,“待会儿要是有人问,我就说你是我从前认识的友人,江湖门派的侠士,特意赶来相助的。反正现在兵荒马乱的,各家各派的人流落在外也正常,没人会深究。”

      周眠隔着纱布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双眼睛弯了弯,眼尾的小痣在纱布边缘若隐若现。

      两人走出营帐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整片坡地。营地里的伤员们正在收拾东西,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照影来蹲在远处一个火堆旁,正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炭灰,背影看着比昨天塌了半截。

      燕逢春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巡视了一圈营地,又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
      等她忙完回来时,照影来的情绪已经收拾好了大半,见到她身边的“蒙面侠士”也没有多问,只是目光在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随即别开了脸。

      “今天拔营,往西北走。”燕逢春在草地旁坐下,在地上铺开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安远城暂时不能回了,周瑧的人还在城外,我们人太少,正面打不过。得和其他人汇合,再想办法。”

      照影来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往西北走的话……那片多是山地,不利于大军行进,他不敢追太深。而且那边有几座镇子,应该还能找到一些补给。”

      燕逢春指尖点着地图沉吟了一会儿,心里却还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悟明回来了,周眠回来了,她的记忆也回来了,可这世上没有凭空得来的东西。这两个人的复生背后一定有代价,其中周眠不愿意说的原因,她必须弄清楚。

      不定因素太多了,她不敢再赌。

      “对了,照影来。”她抬起头,“悟明大师和小竹还在东边那顶帐篷里吧?”

      照影来点了点头:“嗯,天没亮的时候我路过看了一眼,小竹趴在悟明大师膝盖上睡着了,大师在打坐。”

      燕逢春若有所思,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正要往那边走,忽然听见营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闻声顿时紧张起来,还在养伤的人也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去摸兵器。

      燕逢春的手也摸向腰间——她的兵器如今不知所踪,但至少有一柄铁剑傍身,聊胜于无。
      她转头对周眠低声说了句“别动”,随即快步往营地入口走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之后一匹灰马从林间冲了出来,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衣袍被风灌得鼓胀起来。那人勒住马缰,翻身跳下来的动作利落极了,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

      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的目光扫过营地,最后落在燕逢春身上,两步冲到近前,拱手抱拳时呼吸还喘得厉害:“阁下可是【无名客】燕逢春,燕师姐?”

      燕逢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人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她认识的标记——流云派的徽纹。流云派是西南一带的小门派,和【无名客】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多深的关系,但总归是道上的朋友。

      她点了点头:“是我。”

      那人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声音急切又带着几分喜意:“太好了!我找了你们好几天!晚辈流云派秦昭,奉师命前来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的油布包,双手递了过来:“烨国南境那边出了大乱子,有人打着周瑧的旗号在屠城,已经连破三座县了。各大门派正在召集人手往南边去,我师父说【无名客】诸位侠士若还在,请务必南下会合。”

      燕逢春接过油布包,拆开来扫了一眼里头的信函,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天光正好,一片晴朗得近乎虚伪的蓝。可她的目光却凝住了——
      周瑧本人就在他们附近,他昨天还在悬崖边发了疯地追杀他们,哪里有空同时跑到南境去屠城?她清楚周瑧那个人的行事风格,这些天也大概摸透一些周国皇室的行事风格。做起事来虽然疯,却向来亲自坐镇,更极少会在一处还没解决的时候分兵去另一处。

      “……屠城?三座县?”燕逢春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冷峻的审视,“你亲眼看见他了?”

      秦昭被她这语气弄得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晚辈没有亲眼看见,但信上说得很清楚,铁甲军旗都是大周的样式,领头的将军还自称周瑧麾下。我师父说,周国六皇子没有露面,但不管是有人想借此机会趁火打劫,还是他早就埋下的后手——不管哪一种,都说明有人要趁乱搅局。”

      燕逢春将信纸折好揣进怀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周瑧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处,而且以她对周瑧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派人打着他的旗号去做事的人——他太自负,要打就自己带兵去打,根本不屑于让旁人替自己扬名。
      那么南境那几座城,不会是周瑧的手笔。

      有人趁着周瑧在西北折腾的当口,假借他的名号浑水摸鱼。能做到这个地步的,要么是烨国皇室内部的人,要么是周瑧身边的人生了异心传递出去消息。

      不管是谁,这潭水比她想得还要深。

      “来了。”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侧了侧头,看见周眠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隔着面纱,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

      她回过头来,拍了拍秦昭的肩膀:“辛苦了,先进来歇一歇,喝口水。我们收拾完了立刻启程。”
      方才还在思考往哪走,既然流云派的大师傅这么说了,就说明他们也绝无袖手旁观之意。

      家国有难,好在许多人都奋不顾身迎难而上。
      ……正是如此,勇气与团结才最难能可贵。

      秦昭连连点头,牵着马往营地走去。燕逢春捏着那封信站在原地,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潮湿气息。

      周眠走上来一步,嗓音隔着纱布闷闷的:“你又要往刀尖上走了。”

      燕逢春没有回头,只是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说过吗,生生世世都跟着我。这回换我走前面,你在后面看着就行。”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周眠,眼底带着思索的沉色:“南边那几座城,不是周瑧打的。他在我们这儿疯成那样,哪有功夫分兵去南境。是有人在冒充他。”

      周眠的眉眼微微一凝,那双眼眸在面纱上方眯了眯:“你就这么了解他?”

      “是。”燕逢春果断地回答,语气笃定,“他不是那种人,他自大高傲又狂得要死……让别人替他打仗,他不屑那样。再说了,他昨天追我追得眼睛都红了,哪儿来的人手和精力去南边连破三城?所以,南边冒他名号的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说完她迈步走了出去,晨光落在她的肩上,将那柄铁剑的剑柄映得微微发烫。
      周眠在原地站了两息,跟上她的脚步,深灰色的衣袍在风里轻轻鼓动,那截面纱下露出的半双眼眸弯了弯,随后也抬步走了出去。

      南方的消息搅乱了所有人的节奏,但也让迷茫的队伍重新燃起了方向。燕逢春一边安排人收拾营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南下的人手、补给,还有最重要的——
      那个冒名屠城的人到底是谁、打着什么算盘。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眠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灰袍面纱,那双眼睛她隔着老远都认得出来,正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她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脚下的步子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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