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阴湿男鬼   几人沿 ...

  •   几人沿着溪流又走了一段路,天色将晚时终于绕出了那片茂密的林地,远远望见了临时驻扎营地的轮廓。低矮的帐篷错落分布在坡地上,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被雨后潮湿的空气压得很低,贴着地面缓缓散开。

      燕逢春在营地外围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悟明。悟明浑身湿透,光头在暮色里泛着水光,那层淡金色的微光已经敛去了,远看与寻常僧人并无二致,可他毕竟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营地里那么多双眼睛,万一传出去,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只会给所有人惹来麻烦。

      “悟明,你先在营帐里歇着,别让人看见。”燕逢春压低声音,“等天黑透了再说,有些事得从长计议。”

      之后约莫要将悟明乔装打扮一样,不然这件事传出去只怕骇人听闻。

      悟明合掌应了一声,低头看了怀里的小竹一眼。小竹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像是怕一松手师父又要不见了。悟明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朝燕逢春点了点头,带着小竹从营地侧边绕了过去,消失在几顶帐篷的阴影里。

      燕逢春目送他们离开,这才抬脚往营地中央走去。照影来跟在她身侧,沉默了一路,此刻目光复杂地在她空空荡荡的身后扫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问。

      营地里的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伤兵坐在火堆旁,见燕逢春回来纷纷站起身来。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简单地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继续休整,便径直走向自己那顶位于营地最里侧的帐篷。

      掀开帘子走进去,帐内简陋得很,一看便是赶着临时搭建的,倒是撤退起来也方便。燕逢春在榻边坐下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世道混乱,像今日这般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不知这场旷日持久的灾难何日才能平息。人皆渺小,无异于蜉蝣,在朝暮之间可能就染成了瞬息间的焰火。
      ……或许正因如此,人类的勇气才弥足珍贵。

      她脑海里还翻涌着那些刚刚归位的记忆碎片,寒山月、宴秋水……无名客种种件件的往事,还有周眠离别前的那一眼,像走马灯一样轮转不休。她闭了闭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将这一切忘记了,记忆的最后是她在守枥城,但是敌我悬殊,她守到西山吞没残阳,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

      周眠死后,她是抱了拼死的意念的。明面上瞧着如平日一般别无二致,实则早就如同行尸走肉了。照影来死气沉沉,她又何尝不是强弩之末?

      燕逢春回神猛地摇头想把这些暂时压下去,可越是刻意去压,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她正出神,帐帘忽然又被掀开了。

      燕逢春抬起头,看见照影来站在门口。暮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可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层光压垮了似的,肩膀微微塌着,平日里那股跳脱的劲儿半点不剩。
      他的眼眶泛着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他走进来,帐帘在身后落下,营帐里陡然暗了几分。照影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那神情像是淋了一整天雨被丢弃在路边的幼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湿漉漉的、无处可去的委屈和破碎感。

      “师姐。”他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意,“今天在城门前,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走上去,对着那么多敌军……”

      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十指收得很紧,力道大得她都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他的指节泛白,掌心里全是冷汗,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怎么能再一次丢下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照影来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我追出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我跑了一路,摔了好几次……我怕我赶不上了,我怕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又……又像上次那样……”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朝前倾过来,将额头抵在她的膝上,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的声音从膝盖和衣料之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委屈到极点却又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

      “我真的、真的找了你很久……我只有你了,师姐,我真的只有你了。”
      “求你了,师姐,求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燕逢春,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的……”

      燕逢春低头看着他那颗乱蓬蓬的脑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抬起手,指尖悬在他的头顶上方,想轻轻地落下去,像她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揉一揉他的发顶,说一句别怕。
      “莫怕,我在这,我不会将你一人……”

      可她的手指刚抬起来,余光扫过帐篷的角落——她的动作便僵住了。

      周眠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脚离地寸许,白衣在无风的帐内缓缓飘拂。他垂着脑袋,墨发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只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她的手,眼尾那颗小痣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幽深。
      那眼神凉飕飕的,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子横在了她和照影来之间,精准地落在她抬起的指尖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燕逢春的手指悬在那里,不上不下地僵了两息,最终还是没能硬着头皮把那只手搭在照影来的头顶上。
      她的手腕不着痕迹地转了个方向,改落在自己膝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她在心里已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周眠这厮,瞧着风光霁月风轻云淡的,骨子里就是个白切黑的傲娇货。
      她早该知道的,周眠这副皮囊下装着的从来不是什么真正的神仙心肠,外表看着如同谪仙人,玉树临风、清冷出尘,可骨子里心眼比谁都坏。她从前被他这副模样骗过多少回,如今好不容易记起来了,怎么还能上这个当。
      他眼下这副悬在半空垂着脑袋阴恻恻盯着人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雨中的出尘气质,分明就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男鬼,专门挑她心软的时候冒出来坏事。

      照影来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把额头抵在她膝上又闷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了些。他直起身时目光恰好落在她垂在膝边的手上,看见了虎口处一道细长的口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划破的,边缘已经干涸发暗,沾着泥土碎屑。

      “师姐!你的手——”照影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那副破碎的神色瞬间被紧张和担忧取代。他转身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金疮药。他蹲回来,托着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用沾了清水的布巾擦拭伤口边缘的污垢,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是怕弄疼了她。

      燕逢春低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替她上药、裹布条,一层一层缠得整整齐齐,末了还在末尾打了个小小的结。他的手指碰到她腕间的皮肤,温度是暖的。
      他的师姐如今是这样温暖,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他的身前,活在他的身边。不是处于回忆里的,午夜梦回时分他再也不用胡思乱想……

      照影来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和方才那副颤抖委屈的样子判若两人,可眼底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睫毛上甚至挂着一丝将干未干的水光。

      “好了。”照影来把她的手腕放回膝上,直起身来,脸上那股破碎的神色已经敛了大半,露出一点笑来,只是那笑勉强得很,嘴角牵起来的弧度都在微微发颤,“师姐,今天你也累坏了,早些歇着吧,外面的事有我盯着。”

      燕逢春确实累了。脑子里的记忆翻涌了一整天,又走了那么长的路,身子早就乏透了。她点了点头,朝他弯了弯嘴角:“辛苦你了。”

      照影来摇了摇头,没有再多留,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外面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踩在湿泥地上,闷闷的,一步一步走得并不稳当。

      燕逢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掌,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正要往榻上靠过去,余光里那道悬在半空的白影终于动了。

      周眠慢悠悠地飘落下来,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月白色的衣摆轻轻垂落在榻边的地面上,铺开一摊溶溶的暗光。他走到她面前,面容恢复了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只是唇角压着一丝极细微的、不太痛快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不上不下。

      “你方才……想和他做什么?”周眠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可尾音微微沉了半分,分明带着一点掩不住的醋味。

      燕逢春抬起头看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方才去哪儿了?突然消失又这样突然出现,吓我一跳。悬在半空垂着脑袋盯着人看,倒是真像一只鬼。”

      周眠别过脸,目光落在帐篷的布壁上,带着一点点别扭的闷气。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微微发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不愿意把话说得太重,于是那份别扭里又掺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现在还不想让那么多人看见我。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只想单独和你相处,两个人。”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烫了一下,又像是不太好意思把这话说得太明白。那颗眼尾的小痣在昏暗里微微一动,他的视线从布壁上移回来,落在她脸上,眼眸里的清寒不知何时化开了,露出底下一点亮晶晶的、柔软到近乎小心的光。

      帐内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燕逢春坐在榻上仰头望着他,他站在她身前垂眸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雨后的湿气从布缝里渗进来,混着那缕清淡的香气,将她整个人拢在其中。她能看见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能看见他垂落在颊侧的一缕墨发在轻轻晃动,能看见他眼睫颤动的频率,一下,又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再滑到她微微抿着的唇角,一寸一寸,像是在用视线描摹她的轮廓。

      她的心又开始跳了。那些方才还在脑海里翻涌的记忆碎片忽然退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雾,此刻充斥她所有感官的只有眼前这个人。他的呼吸,他的香气,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又灼热的光。

      周眠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往前迈了半步。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她的下颌旁,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碰到她,可掌心的温热已经熨在了她的皮肤上,那温度穿过薄薄的距离落在她的肌肤上,像是被火苗虚虚燎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逢春。”他轻声唤她。
      声音低得近乎气音,在狭窄的帐内撞来撞去,最后落在她耳朵里,烫得她后颈都麻了。
      帐内的空气在周眠那一声低唤之后彻底变了质。

      燕逢春坐在榻上仰头望着他,那一寸的距离悬在她下颌旁,他的掌心温热得近乎烫人,可偏偏没有落下来。他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那双澄澈清寒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沉的光,像是月下的湖水底下藏了一座将要喷薄的滚烫火山。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间轻微地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你……离这么近做什么?”

      周眠没有说话。他只是又往前挪了挪那半步,膝弯几乎抵上榻沿,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发从肩侧滑落下来,丝丝缕缕拂过她的额角。那缕清淡的香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了一盏温热的酒里,从头顶到脚尖都泛着酥麻。

      他那只悬在她下颌旁的手终于动了。指腹极轻极缓地贴上了她的下颌线,力道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顺着她的轮廓往上滑,擦过她的颧骨,最后拇指停在她的唇角边,轻轻按了一下。

      “我做了好长一个梦。”周眠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这些话已经在他喉间压了太久太久,每一片字都裹着灰烬和余火,“梦里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只有一根线牵着我的魂魄。那根线的另一头在你身上,我能感觉到你还在往前走,还在活着,还在喘气——所以我拼了命地往回爬,爬了很久很久……”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按在她唇角的那根拇指忽然收了几分力道,像是要把她的轮廓刻进自己的掌纹里。

      “逢春,我很怕我醒不过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