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 哪怕我死 ...
-
燕逢春望着他,雨帘在两人之间斜斜垂落,将他垂着脑袋的模样模糊了几分。那番话一句一句砸进她耳中,像滚烫的炭火落进冰水里,嘶嘶地冒着白气。她的眼眶发酸,喉间那股压了许久的涩意再也兜不住了。
她没有再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跨过那道雨帘,双手张开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周眠的身子微微一僵,像是一尊玉雕忽然被温热的手掌覆了上去,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对不起,我是骗你的。其实我方才就记起来了,”燕逢春的声音闷闷的,贴着他的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颤抖的尾音,“过去的点点滴滴,我都不敢忘记……”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十指收紧,将他往怀里又带了带。月白色的衣袍被她揉出满把的皱褶,她却恍若不见,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那缕清淡的香气充盈了整个鼻腔,让她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翻滚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灼灼地烧着——寒山月的笑、宴秋水的剑、照影来染血的腿……可此刻她抱着他,掌心下的身躯是温热的,是真实的,甚至还带着微微的僵硬。
不是缥缈的幻影,也不是午夜梦回时抓不住的残像。
这一切……不是梦。
她的爱人,真真切切回到了她的身边。
燕逢春慢慢地把手臂松开一些,退开小半臂的距离,抬起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掌心贴着他的下颌,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颧骨和眉弓,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骨血里去。
周眠的眼睫颤了颤,抬起眼看她,眼底的赤色印痕在雨光里泛着极浅的光。
“你不是死了吗?”燕逢春的声音哑了,拇指轻轻拂过那颗眼尾的小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看着像神仙一样。周眠……你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鬼?”
周眠望着她,沉默了片刻,而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凑近她的面颊,刻意拖着懒洋洋的尾音,眼眸微微垂着,于是有阴影遮住半张面容,瞧着莫名透露出几分诡异。
“我说过的呀……”他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点细碎的笑意,懒懒地卷上来,“就算变成鬼也会缠着你的……怕不怕?”
燕逢春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来。她捧着他的脸没有松手,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雨水在他们之间斜斜掠过。
“怕你?”她挑了挑眉,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敛了大半,露出一贯的、神情来,“不怕啊。若是可以只管吸我的阳气,我是愿意以身饲鬼的,只要是你。我愿意被你缠着……”
“我是愿意为你赴死的,周眠。”
她的语气极为认真,周眠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随后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连带着下颌线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那双澄澈清寒的眼眸猛地睁大了些,里头映着她的笑脸,像是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张了张嘴,耳尖的红愈发深了,喉结上下滚了滚,竟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燕逢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松动了。那些沉痛的、滚烫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可此刻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她竟觉得一切又好似没那么糟糕。
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情,莫过于失而复得。
她一直都愿意在这世道上争上一争。
“阿弥陀佛。”
一道低沉的诵号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两人之间渐渐胶着的氛围。燕逢春转过头,看见溪对岸的悟明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双手合十,湿透的短衣紧贴着身子,可他周身那层淡金色的微光在雨中愈发清晰了些。他睁开了眼,目光平和地扫过他们,片刻后摇了摇头。
“此地不宜久留。”悟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追兵未远,贫僧能阻得了一时,阻不了一世。师姐,周施主,宜早做打算。”
燕逢春闻言松开了捧着周眠脸的手,神色迅速地沉静下来。她看了一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雨势虽未变大,却也没有要停的迹象。她点了点头。
“走。”她说,转身迈开了步子,沿着溪流往上游的方向走去,“沿着河走,我记得方向应该是那儿。那里还有我们的人,得先回去看看。”
她相信照影来不会放弃救她,不过如今大家都自顾不暇,还是要先行一步早做打算。
周眠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干燥而温热,像是雨夜里一盏被拢在袖中的小炉。
燕逢春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没有挣开,反而收紧了手指回握住。她往前走,脚下的卵石有些滑,周眠便稍稍侧了侧身,将她的重心往自己这边带了几分。
雨还在下,打在他们头顶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顺着弧度滑落,在两人周身溅起细密的水花。悟明走在最前头,僧袍湿漉漉地滴着水,步伐却沉稳如常。
燕逢春侧头看了一眼周眠,他垂着眸看着脚下的路,侧脸的线条被雨光柔化了棱角,耳尖那抹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她捏了捏他的手指,压低了声音:“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人是鬼?悟明……又为什么会死而复生?说实话。”
周眠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雨声沙沙地填满了间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死后神魂飘荡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浑浑噩噩的,什么都记不清,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可总有一缕牵挂放不下,像是根线,牢牢地系着我的魂魄,让我往哪里飘都飘不远。”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于是我就回来了。至于其他的原因……”他抿了抿嘴,目光微闪,“暂时不能说。知道得多了会承受天道,我不能让你……不能再让你担那些不该担的东西。”
燕逢春张了张嘴,有一瞬间想问更多,可看着他眼底那抹隐忍的神色,她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嵌进他的指缝里,像是怕一松手他又要散了。
周眠本不是一个隐忍的性子,他素来自由洒脱,无拘无束,是闲云野鹤,但此刻周眠站在她的身边,气场竟比之前要压抑不少。
他们沿着溪流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雨渐渐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些许微光。丛林挡住去路,这条道人迹罕至,想来后面的追兵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忽然一阵窸窣作响。
燕逢春的脚步猛地一顿,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可剑早就不在了。她正要将周眠往身后挡,灌木丛却哗地一声被拨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头冲了出来。
是照影来。
他的衣服沾满了灰土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发髻散了大半,脸上沾着泥水和草屑,模样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神是亮的,像是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折子,在看到燕逢春的瞬间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师姐!”照影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喘着粗气,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而后伸手猛地将她拥入怀里,“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见了燕逢春身后的悟明。
照影来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堵住了。
而在他身后,灌木丛又动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照影来背后探出头来,圆头圆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小竹先是看了一眼燕逢春,随即目光越过去,落在了浑身湿透的悟明身上。
小竹愣住了。
下一秒,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骤然蓄满了泪花。他猛地从照影来身后冲了出来,小小的身子像颗炮弹一样撞进了悟明怀里,两只短胳膊死死箍着悟明的腰,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衣襟里。
“师父!”小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委屈又欢喜,“师父你去哪里了!小竹找了你好久……呜呜……我一直都在找你……”
悟明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圆圆的脑袋,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流过他嘴角那道极浅极淡的弧度。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小竹的后脑上,声音低而柔和。
“抱歉,小竹。”他低下头,脸颊靠在了那颗圆溜溜的头顶上,“让你久等了,是我不好。”
照影来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张着嘴,目光在悟明和燕逢春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就变化好几次。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师姐……这、这是什么情况?悟明大师他——他不是——”
燕逢春摇了摇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她看了一眼悟明怀里喜极而泣的小竹,又看了看照影来,他心领神会,暂且闭上了嘴。
“对了,还有……” 燕逢春往身后看去,“周眠……”
照影来前些时候觉得她是伤到了脑子,这会儿周眠都出现了,他应该会比她更震惊。但是没想到照影来第一眼放在了悟明大师的身上,看来他确实是一位分量很重的人。
等等,周眠呢?
她的身后空空如也,周眠依然消失不见,好似从未来过一般,只有手指间残留的温度提醒着她一切不是梦。
“周眠?”
燕逢春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嘴,仍是没有回应。她看向一旁的悟明企图从他身上找到蛛丝马迹,但悟明也只是摇了摇头。
“周眠?”照影来重复了一遍,他的心中百味杂陈,“师姐,虽然悟明大师死而复生,但周眠他……”
“算了,先去安全的地方,这里不便过多停留。”雨停了,燕逢春看着将晚的天色,“其他的事,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