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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是你永远都甩不掉的人 我是周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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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潮水一般淹没了知觉,燕逢春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扯住了什么东西。
是悟明的衣角?还是别的什么……
意识模糊之间她分辨不清,只觉得指尖攥住的布料细腻而冰凉,又全然不似悟明身上那件粗布麻衣的触感。身体在往更深处沉,像是溺在水中的人,一层比一层要黑,周遭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声雨声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
“醒醒……”
“燕逢春……”
“逢春!”
!!
燕逢春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胸腔剧烈起伏。她惊愕地发现自己仍处在半空之中,脚下空无一物,身体却诡异地悬浮着,不上不下。飘落的雨滴丝丝分明,落在她的面前之时却好像全都按下了暂停键,每一颗都凝滞在半空中,晶莹剔透,折射着灰白天光。
一滴雨很缓慢地从面前飘过,她几乎在那一瞬间能看见雨珠里的又一个世界——山川颠倒,河流倒悬,像是在这小小一滴水里藏了另一重天地。
很奇怪,明明天上下着雨,她的身上却干干净净。衣袍干爽如初,竟没有一丝雨滴落在她的身上。那些雨珠在触到她之前便自动绕开了,仿佛她周身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侧过头去,周围是夹逼的峡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覆着郁郁葱葱的林木。放眼望去,天地之间空荡荡的,没有飞鸟,没有走兽,连方才盘旋的那些飞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往下看,一条蜿蜒的溪流往山脚下汇聚,无数雨滴融入溪流之中,又汇聚成江河,奔涌着往前冲出。水面泛着细密的涟漪,却也是静止的,那些波纹凝固在某一刻,像是被琥珀封存了。
她就悬停在天地之间,万物都在流动,而只有她的世界是静止的。风声停了,雨声停了,自己的呼吸声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变得格外清晰。
怎么回事?……悟明呢?
燕逢春忽地转过头,整个人猛地一愣。
这是……什么?
白衣胜雪,衣袂翩跹。墨发在虚空中无声飘拂,周身萦着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像是月华凝成的薄纱。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睫羽纤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般俯视的姿态,仿佛对万物降下悲悯,满山风雨都成了他身后的衬景。
但此刻他的眼里,独独只有她一人。
燕逢春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眼前的一幕过于震撼,她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鸟兽静谧,山林无声,连雨珠都悬停在空间之中。天下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她是静止天地里唯一流动的人,而他稳稳当当将她接在怀中,仿佛是这片凝滞世界的中心。
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她睁大眼睛,好将眼前这人看得更为真切。
最吸人目的该是那颗眼尾的小痣,燕逢春一抬头便再移不开眼睛,那颗痣点在他右眼尾的下方,极小极淡,却像是画师在收笔时落下的最后一滴墨,让整张脸都活了过来。再往上走,一双眼眸纯粹干净,像是刚被雨洗过,澄澈又清寒,如同月光映照下的湖水,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眉心之间是一抹极为微小的赤色印痕,形似花苞又像火焰,颜色极浅,只在肌肤下透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红,她如何也道不明那是什么。
墨发披散,就这样在空中恍若无物地飘飞,每一缕都泛着柔和的光泽,丝丝缕缕拂过她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又带着一丝凉意,真真切切地提醒她这不是在梦境之中。
很清淡的香味,又那样熟悉,像是雪后初晴的松林,又像是深夜里将熄未熄的檀香。她往前的人生中仿佛已经闻到过很多次,遍布于她生命中的各种时刻——晨起时、夜半惊醒时、受伤后疼痛难忍时——哪怕没有了记忆,身体的本能也在强烈地提醒她。
咚咚。
咚咚。
心跳一下比一下快,近乎要震耳欲聋,从胸腔一直震到耳膜,她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想暂且调节,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传来的凉意和布料顺滑的触感让她的呼吸愈发急促。
身体的本能,比她更先一步认出他来。
……这个人,她见过。不是在这段失忆后的日子里,不是在那些模糊的碎片里,而是在更久更久之前,久到她所有的记忆都坍塌成废墟之后,身体还记得他存在的痕迹。
“周眠!”
她下意识喊出了这个名字,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关节泛白。谪仙月白色的长袍被她攥出了皱褶,他却视若无睹,反倒对着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淡,只牵动了唇角的一丝弧度,眼尾那颗小痣随着这微小的动作轻轻上扬,在刹那间生出明丽的花。
周眠。
她心心念念了好久的名字。燕逢春在这一瞬间断定,眼前这人就是一直以“那种形式”陪伴在她身边的人。
雨珠悬在他们之间,像是一颗颗凝固的时间。她攥着他的衣襟,仰头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颤意的呼吸。
而他只是垂眸看着她,那一眼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与生死,万籁俱寂中,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
雨珠悬在两人之间,剔透如琉璃,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周眠垂下眼睫,那颗眼尾的小痣在灰白天光里微微一动。他张口,声音轻缓却清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跋涉而来,终于落在她耳边。
“是我。”
只有两个字。可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燕逢春的指尖猛地一颤,攥着他衣袍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这声音她听过太多次了,她想不出来,但是在这一瞬间又有无数朦胧的回忆翻涌而来,隔着一层纱让人看不真切。
她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周眠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抬了起来。修长的指节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拢在她的腕侧,并未真正碰到她的皮肤,可那股清凉的、如月华般的气息已经覆了上来。周围凝固的雨珠忽然齐齐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拨动了琴弦,紧接着,她感觉到身体开始缓缓下坠。
风声重新流动起来,雨珠从静止中挣脱,斜斜地掠过他们身侧。可那些雨水在碰到她之前便自动分开,像是流水绕开了磐石,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滑落。她低头看去,脚下的溪流越来越近,水面泛着粼粼的微波,两岸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
周眠带着她稳稳落地,靴尖点在溪边一块青灰色的石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脚下传来实地踩踏的踏实感,她的膝盖微微一软,下意识朝他那边靠了半步,攥着他衣襟的手仍没有松开。
雨水簌簌而下,落在溪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落在两岸的树叶上沙沙作响。可她和周眠的身上都是干的,衣袍干爽如初,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天幕罩在他们头顶,将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外。水汽弥漫在山谷间,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伴着那缕熟悉的清淡香气,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切。
燕逢春还未从方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余光里忽然瞥见溪对岸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悟明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短衣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可他的神色平和如常,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正低声诵着什么经文。
雨水顺着他的光头淌下,流过眉骨和鼻梁,他浑然不觉,周身却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如同古寺里的灯火在雨中摇曳不定。
他安全落地了。燕逢春看着他,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诵经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如同蚊吶,她听不出那是什么经文,但脑子却慢慢变得灵光。
好似有一层纱,慢慢变得透明,变得轻盈。
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入了她的脑海。
没有任何征兆的,像是一扇紧闭了许久的门被轰然撞开,尘封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进来。那些她丢失了太久的片段、那些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过往,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有火光,有剑影,有喧嚣的战鼓和悲鸣的号角,漫天飞舞的旌旗和染血的战袍。她握着剑冲在最前头,她回头看见的那道白色身影,月下对坐时他低垂的眉眼和那颗眼尾的痣,还有她抬起头时奔跑在前头的四个背影。
燕逢春闭了闭眼,呼吸一窒。
她都记起来了。全部。
从她第一次遇见他,遇见他们,到后来每一次相遇和别离,再到那段最惨烈的日子,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些被湮灭的时光像潮水一样冲刷着她的意识,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容在脑海里掠过,滚烫的,炽热的,在心上烙下一块块印子。
她是【无名客】的燕逢春,是他们的大师姐,是走在正道最前头的人。
战火绵延,焚烧尽百姓的夙愿,于是她带着“无名客”一众人提剑入世,去寻一个道义,满腔怒火地要向世间讨个说法。
但是他们之于大局,犹如飞蛾扑向火焰。她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人接着一人战死。
寒山月,宴秋水……
最后,周眠也死了,照影来残了一条腿,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跟在她的身后。
一日,复一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她手指都在发麻,可她没有睁开眼睛。
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把眼底滚烫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周眠死而复生了。
如今,她真真切切站在她的身前。
燕逢春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雨水在他们之间斜斜落下,隔开了一道薄薄的雨帘。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喜极而泣,没有恍然大悟,只有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疏离。
“你一直都跟在我的身边……你到底是何人,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她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打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周眠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白衣在雨中没有沾湿半分,墨发在风中微微拂动,眉心的赤印颜色淡了一瞬,像是被风吹散的烛火。他的唇角微微抿起,方才那弯起的弧度已经不见了。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溪水已经送走了无数片落叶,久到对岸悟明的诵经声变得模糊不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过风雨的、无比郑重的分量。
“我是,”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连带着着漫长岁月里的风雪与沉重,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她的心尖,“生生世世都为你而来之人。”
尾音融化进雨里,被风卷着散开。他看着她,眼眸里那层清寒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滚烫的底色,像是月光化成了火,又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深泉。那颗眼尾的小痣微微颤了颤,他垂下脑袋。
“我是罪孽深重的人,也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人。逢春,无论这世道如何改写,无论命运是好是坏,我始终都会与你站在一处的。哪怕死了,我也要半死不活地缠着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的魂还残存一片,我就要永远跟在你的身侧……”
“我是你永远也甩不掉的人。我是周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