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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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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能,没那么娇气。”
沈时也小小地偏了偏头,目光从魏泱身上移开,落向远处的箭靶。
“嗯。”
一声毫无波澜的轻应后,沈时也转过身,从容不迫地回到观礼台。
直到那道身影隐没于台阶尽头,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稍稍散去,偌大的校场上,此起彼伏的松气声连成一片。
【遭遇重大危机[惊马之祸],触发[忠仆]羁绊,魏安以身为盾,卸去玩家70%坠落冲击!】
【魏安当前状态:左臂挫伤】
魏泱遽然扭头,正撞见魏安捂着胳膊强撑,脸色白得像纸。
原来刚才落地时那股卸力的感觉,是魏安!
这傻小子,竟然拿身体给他当肉垫。
魏泱几步冲过去,语气像骂人:“蠢货!谁让你用身子挡的?嫌命长?”
“少爷没事就好,小的皮糙肉厚……”
“闭嘴吧。”魏泱转头瞪着旁边内侍,“还愣着干嘛?找太医!要是他这条胳膊废了,小爷拆了你们太医院!”
内侍被他这混不吝的架势唬住,忙不迭应着去了。
立刻有俩机灵的小太监跟地鼠似的“噌”一下冒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摇摇欲坠的魏安,准备将这位伤员打包带走。
“少爷,您也伤着……”魏安还在挣扎。
“赶紧滚蛋,”魏泱踹了他鞋跟一脚,“有你这护驾先锋挡着,我摔一下还能死了?少爷我稳的很,快去!”
魏安被半拖半架地带走,校场上只剩魏泱一人。
他抬头望向观礼台最高处,那道小小的身影正坐在软垫里,侧脸被夕阳镀上层金边,瞧不出在想什么。
骑射考核继续,魏泱干脆扯掉沾灰的外袍往地上一扔,仅留一件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抬手挽袖子时,小臂绷起流畅的线条。
明明是世家公子的身骨,偏透着股市井游侠的悍气。
内侍牵来一匹新马,他翻身而上,中衣下摆被风掀起,隐约可见腰侧绷紧的弧度,少年人不算虬结却紧实的肌肉随动作起伏,阳光扫过那层薄汗,恰似熔金。
这回没出岔子,哪怕箭箭脱靶,那股张扬的野劲儿也耍得淋漓尽致。
接下来,心性观察环节。
别人都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唯独魏泱寻了处浓荫,倚着树干,嘴里叼根草茎,活像个逛庙会的闲汉。
高台上那道目光再落过来时,他没躲,唇角轻轻牵起一抹笑,口里的草茎也跟着上下点了点。
熬到日暮西沉,众人被引去九龙殿等候。
殿内鸦雀无声,个个挺胸收腹,魏泱大步流星走进殿,随手找个角落,膝盖一弯腿一张,直接坐了下来。
这姿势太舒坦,迷迷糊糊间,他的意识沉入一片虚无,视野右下角,忽然出现一个金光璀璨的【一品权臣模拟器-体验版】logo。
刹那间,九重玉阶拔地而起,魏泱立于紫宸殿上,冕旒垂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
阶下,是沈时也。
沈时也捧着卷宗,仰头望过来,眉眼间竟漾着点委屈。
他对魏泱道:“魏大人,这桩案子你我看法不一,不如再辩一辩?”
沈时也的眼睛原本很黑,蒙上一层水汽,像蒙上一层灰,魏泱不自觉踏下台阶,一步步走到沈时也跟前,想仔细地瞧一瞧。
哪知这小气鬼却捂着脸不给看,只一个劲重复着:“你跟不跟我辩?”
魏泱乐了,刚要扬唇应“好”,就被一声“玩家魏泱”拽回现实。
【玩家魏泱,您的正一品官位(体验版)已到期,祝您在《天家》玩得开心!】
魏泱:………………神经病。
他蓦地睁开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眯成缝的眼珠。
两人就这么在逼仄的角落里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直到眼前这老太监开口:“魏公子,咱家是内侍总管高万常,太子殿下请您移步。”
“请我?”魏泱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站起来。
他跟着老太监走出大殿,并没有去往预想之中的东宫,而是被引着穿过了几道回廊,来到了一处临水池畔。
沈时也正趴在池边的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水里扔鱼食,金红色的锦鲤在碧波中翻滚争食,搅碎了一池霞光。
晚风撩起他杏黄的衣角,一轮橘澄澄的落日坠在遥远天边,竟衬得这身影朦胧中有些孤寂。
魏泱大步跨过去,屈指在栏杆上敲出笃笃两声:“殿下要是掉下去了,我可不管捞。”
“魏尚书教你这样跟孤说话?”
“那倒不是,”魏泱索性往栏杆上一靠,与沈时也并肩望着池水,“可我天生反骨,不爱听那套。怎么,殿下要拿我治罪?”
沈时也侧过身,夕阳落进他眼底,黑沉沉的,映不出半点光,他没答,只把鱼食袋往魏泱手里一塞。
“喂鱼?”
魏泱挑眉,还真接了过来,手腕一扬就撒出大半把,锦鲤疯涌过来抢食,水花溅了他半袖,沈时也的衣角也沾了星点湿痕。
“瞧这急吼吼的样,不愧是殿下养的。”
“它们饿了,”沈时也掸了掸沾水的衣角,假装没听出魏泱话里的揶揄,“人饿了也这样。”
“殿下这话说的,倒像是尝过饿肚子的滋味。”
沈时也沉默片刻:“你方才在殿里睡着了。”
“嗯,梦见些稀奇事。”魏泱也转头看他,夕阳把沈时也的侧脸描得毛茸茸的,“梦见有人拿着卷宗跟我较劲,眼泪水哗哗往下流。”
“白日做梦,可见是累糊涂了。”沈时也瞥了魏泱一眼,见对方笑得吊儿郎当,全然没个正形,便收回了目光。
【警告![金殿择玉]任务进度危急,未成为太子伴读,将触发[意识湮灭]结局】
魏泱正要再说什么,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响在脑海,他啧了声,眼底那点玩笑敛去,换上了几分直白的坦荡。
“说起来,待会儿九龙殿里,殿下是不是要选伴读?”
“与你何干?”
“怎么不相干?”魏泱笑了,“殿下要是选我做伴读,往后宫里宫外,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我替殿下接着,让往东,绝不往西。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反正系统逼得紧,他干脆把话挑明了,成不成的,总之赌一把。
“胡言乱语,孤是太子,哪来的明枪暗箭?”
沈时也说着便转身,步子迈得稳当,道:“孤要选谁,也是孤的事。”
宫人早已候在廊下,见他过来忙低眉躬身。
魏泱看着那抹杏黄色被簇拥着往前走,衣角在花木间隙忽隐忽现,忽然觉得这宫里的规矩真碍事,连走个路都得被人围着,活像被圈起来的金丝雀。
“我等着殿下好消息!”他扬声喊了句,没指望得到回应,果然那身影没停,很快隐进了拐角。
空气中残留的那点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晚风吹来,缠得人心里发痒,魏泱摸了摸鼻子,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低声骂了句。
“别扭。”
他刚回九龙殿没多久,殿外就响起内侍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大皇子、四皇子殿下驾到!”
殿内立时跪倒一片,山呼万岁千岁,魏泱不耐地跟着伏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平身。”皇帝的声音裹着威严砸下来,众人才纷纷起身,皆是大气不敢出。
“朕的麟儿,今日马场之上,临危不惧,出言喝止惊马,处置御马监亦算干脆。小小年纪,便能在众人惊惶之际发号施令,这份临机决断,颇让朕有几分意外。”
御座侧席的沈时也闻言,微微抬起眼帘,清澈的眸子迎向皇帝深沉的目光,不过一瞬,便再次垂首,姿态恭谨而沉默。
龙椅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沈稷不怒自威,缓缓扫过下方数十名官家少年。
“诸位皆是朕与诸卿遴选出的少年俊彦,今日九龙殿前,当自报家门,一展所长。”
候选者们依序上前,在御阶下站定,先向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再转向太子侧席行了礼,才清晰报上姓名家世。
“学生张明远,家父京兆尹,蒙师教诲,于经义一道略有心得……”
“学生王哲,家父门下侍郎,自幼习算,偶得算圣指点……”
一个个少年郎说得字正腔圆,或论经义,或谈算学,个个都想在御前露个好脸。
魏泱站在队列中间,听着这些文绉绉的话,没忍住笑出声,周围立刻有人投来惊恐的目光,他却是毫不在意。
不多时,轮到他了。
魏泱眼神清锐,虎虎生风地踏入大殿中央,那架势,不像来面试,倒像来踢馆的。
侧席上,一直垂首静听的沈时也终于抬眼,这小家伙手肘支在膝头,指尖抵着下巴,分明是孩童坐姿,却隐约透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学生魏泱,家父礼部尚书魏崇明。要说经史子集……那还是不说了。”
底下有人窃笑,魏泱也不恼,继续道:“不过拳脚骑射嘛,倒还能看。弓能拉满,马能坐稳,应付场面、保个周全也是够的。”
他说得实在,没半分夸大,眼神带着点“就这水平,但不骗人”的坦然。
御座上的皇帝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不知是嫌他孟浪,还是觉得新鲜。
魏泱刚退下,便有一人缓步上前,此人一身裁剪合体的锦缎,行礼时袍角翻飞,自有一番矜贵。
“学生江止燃,家父宁远侯,家母嘉宁长公主。”
一句话报出家世,殿内不少人暗暗吸气,嘉宁长公主可是陛下最亲近的胞姐,虽已过世,这份亲厚却半分未减。
“学生自幼习文修武,尤擅骑射。常读卫霍列传,心向往之,愿效先贤之志,荡寇安邦,护我大晏山河永固!”
“好一个荡寇安邦,”皇帝忍不住颔首称赞,“江世子有此志向,实属难得!”
江止燃谢过皇恩,从容退回队列,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谦卑,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声世家气度。
但魏泱看得分明。
刚才江止燃行礼时,袖口微敞,指腹上沾着点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像是什么石头磨出的痕迹。
是他,那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