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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伴读(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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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工日,上书房,逃不过。
殿门“砰”一声巨响,魏泱顶着一头不服管的碎发闯进来,穿堂风顿时嗷嗷乱卷,把江太傅手里的书页吹得噼里啪啦乱翻。
魏泱浑不在意。
这江老头打从他当伴读起就没拿正眼瞧过他,难不成现在还指望他赔个笑脸?没门,也压根不想有门。
他大剌剌地在沈时也身边坐下,眼一尖,瞥见案上摆了碟糕点,顺手拈起一块。
“你手脏。”沈时也淡声,将糕点从魏泱指间抽走,丢回碟中。
江太傅重重合上书卷,不阴不阳地开口:“魏公子这一场病养得,倒是精神焕发啊。”
太傅眼底压着不喜,这胡作非为的纨绔,仗着太子纵容,日益嚣张,今日非得当众挫了他气焰,也好叫殿下看清此子难登大雅之堂。
魏泱望着自己空了的指尖,撇撇嘴,权当耳旁风。
江太傅却没打算放过他:“精神足本是好事,可若不往正道使,必然滋生事端。单说前几日,竟敢对着殿下大放厥词,当皇宫是能肆意撒野的地方?”
“太傅,那日不过课间闲谈。”沈时也开口解围。
“殿下切莫替他开脱!他那些妄语,看似玩笑,实则居心叵测!什么杀天庭、讨公道,此等悖逆之言,岂非动摇国本?”
魏泱这才抬眼:“太傅这话奇了怪。天庭是天庭,国本是国本,八竿子打不着,怎么硬扯一块?”
“还敢狡辩!陛下贵为天子,秉承天命治理万民。你所言杀天庭,分明是含沙射影,公然挑衅陛下权威,将三纲五常视若无物!”
魏泱心中不屑,这算什么,更挑衅的事他都干过。
【玩家魏泱触发[天之骄子],当前[文学]模拟效果:70】
得,系统都来撑腰了,看来这架不吵不行。
魏泱:“太傅揪着我这故事不放,那学生就好好说道说道。”
“《淮南子》写石破生启,我也讲个石头蹦猴子,怎么就成了悖逆?同样是石头生的,同样是瞎编,典籍高贵,我嘴里的就低贱?”
“真要论起来,《封神》连改朝换代都敢写,可不比我大逆不道多了?”
“你……强词夺理!这般不知敬畏,是自寻死路,还要累及你魏家满门!”
江太傅气得失了风度,猛地跨前一步,指着魏泱正要再斥,殿外倏地响起一声高亢的唱喏。
“贵妃娘娘驾到——”
接着便有一道窈窕端华的身影,在宫人簇拥下款步而入,她周身不见过多珠翠,却更显清贵逼人。
“行礼。”沈时也扯了扯魏泱的衣袖,魏泱只好不耐烦地弯下腰。
“听闻太傅授课,本宫顺路来看看,没扰了您吧?”贵妃声线柔和,目光扫过三人,显然早将争执收入耳中。
太傅垂首道:“娘娘驾临,是臣之幸。”
贵妃将视线落向魏泱,笑意浅浅:“这位便是魏尚书家的公子?果然好模样,瞧着伶俐,难怪能得太子青眼。”
“谢娘娘夸了,我不过是沾殿下的光,在这儿凑个热闹。”
“凑热闹?听着倒是个爱玩的。”贵妃话锋一转,“方才在外头听着殿内声响不小,太傅是在论什么学问,竟动了这么大肝火?”
太傅趁机道:“回娘娘,臣正与魏公子辨析义理,只是魏公子言语轻佻,竟以市井怪谈比附圣贤典籍,臣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
“年轻人爱说趣闻原也无妨,但太子终究是储君,身边人言行,总该有个体统。”贵妃这话温和,却字字绵里藏针。
魏泱心知,这是要拿他开刀了。
沈时也眉头微蹙:“母妃多虑了,魏泱不过性子跳脱,论学问见识,未必输给旁人。”
贵妃轻笑:“可有些浮浪张扬的性子在太子跟前晃悠,传出去怕是要让人说东宫治下不严,于太子声名有损呢。”
“外人要议,也该先看孤的行事,而非拿伴读说事。”
“本宫知道太子心善,只是有些事,不得不防。”贵妃避开沈时也的话,转而看向魏泱,“魏公子,你说呢?”
魏泱舔了舔后槽牙:“娘娘意思是,我碍着殿下了?”
贵妃不答,只向身后太监淡淡道:“去给魏尚书递个话,说他家公子在上书房论学问论得投了趣,一时忘了本分。请魏尚书亲自来接回去,好好聊聊‘体统’二字。”
“得,娘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赖着就是不识抬举,横竖我在这儿碍眼,不如自己去偏殿待着,省得某些人看着心烦。”
“魏泱……”沈时也又去牵他衣袖,却被他一把甩开。
“娘娘放心,我这就滚去偏殿,保证关严实了,绝不出来碍眼。”
“好。”贵妃唇边浅笑依旧,矜贵地吐出一字。
魏泱扯了扯衣襟,转身时故意撞了下沈时也的肩,脚下生风地钻进偏殿,刚关上门,脸上混不吝的神情霎时敛去。
系统沉默片刻,慢悠悠弹出一行字:【……】
“别装死,刚那出看得明白吧?”
【当前局势复杂,贵妃借题发挥,与太傅配合打压玩家,所图不小】
魏泱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我爹一辈子浸在礼法里,少不得要收拾我,要是替我请辞,把这伴读的位置给摘了,怎么办?”
【玩家,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凉拌。”炒鸡蛋。
【那只能抹杀了^v^】系统笑眯眯。
“急什么。我爹是古板,但护短,等他来了,我自有话说。”
【您心里有数便好】
“哈,别捧我了。说来也怪,自打我问过你沈时也的好感度,你倒像换了个人。从前我唤你,你不就只会干巴巴应一句‘玩家魏泱,您好’么?”
【……功能随需要调整而已】
“是怕我跟沈时也处不好,耽误了你的终极任务吧?”
系统没吭声,魏泱也不逼它,反正他心里门儿清。
侧殿门忽被推开,魏崇明蹬着官靴进来,脸色阴沉沉。
魏泱咧嘴:“爹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这要结蜘蛛网了。”
“孽障!还敢嬉皮笑脸!太子才召你回宫,你就跟太傅吵翻天!非要让全京城都戳着魏家脊梁骨,骂你爹我养出个目无尊长的逆子才甘心?”
“哟,爹,火气够旺啊,合着您是专程来替太傅训我的?”
“……”魏崇明余光扫过门外内侍,猛地压低声音,几步逼近。
“你当我乐意来?江治那老匹夫跟我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就盼着抓我把柄!贵妃更瞧你这伴读不顺眼,成天在陛下面前吹风,一门心思要把你换掉!”
魏泱:“换掉?她有人选?”
“越国公府世子,越危楼。那小子八面玲珑,朝臣跟前名声极好,早入了贵妃的眼。上次选伴读时他病了,没赶上九龙殿的面,这回贵妃铁了心要塞他进来。”
魏泱不以为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你当今日是偶然?就算你安分,他们也能逼你出错!何况你这性子,不被人抓住由头才怪!”
魏泱心不在焉,默问:“系统,有这人资料没?”
【越危楼,三朝元老越国公的嫡长子,年方十七。此人立场模糊,于世家子弟中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魏泱嘀咕道: “想来是个惯会在人前装乖的角色。”
“少轻敌!”魏崇明恨铁不成钢,“啪”地敲在魏泱额头上。
见魏泱仍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索性攥住儿子衣领,又连着狠弹两下脑瓜崩:“我看你这榆木脑袋就是欠收拾,一点儿不晓得轻重!”
魏泱翘着二郎腿晃得正欢,冷不丁被弹得往后栽,身下椅子“吱呀”一声歪向一边。
一瞬间,魏崇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忙伸手,死死扣住魏泱的肩膀,用力往回拽。
魏泱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揉着被弹得生疼的额头抱怨:“老东西下手真狠!”
魏崇明松了口气,又厉声道:“你别不当回事!去年秋猎,越世子跟人争只伤雕,一句巢里有雏,不如放生,就让对方收了弓。最后两人没红脸,反倒从放生之道聊到治国仁政,一时称为京中佳话,分寸拿捏得极准。此等人精,你怎么比?”
“能让对手心服,确实比只会耍阴招的强。可惜啊,想让我腾地方,还得看我乐不乐意。”
“爹只求你少捅娄子!”魏崇明转身往门外走,“还愣在椅子上干什么?跟我走!”
魏泱跟上魏崇明,刚起身出门,忽听一声——
“尚书大人留步。”
两人回头,见沈时也立在廊下。
魏崇明连忙躬身:“殿下。”
“令郎今日胡闹,确实该罚。但他既是孤的伴读,该如何罚,理应孤说了算。”
沈时也语气平静:“不然,倒显得东宫连自己人都管不住了。”
太子这是明着要护人,魏崇明一怔,立即顺势道:“殿下说的是。”
“那便让魏泱留在东宫侧殿思过,抄十遍《礼记·学记》给太傅赔罪。魏尚书以为如何?”
“殿下处置得当,臣遵旨。”
语毕,魏崇明瞪向魏泱,低声斥道:“老实待着!”心底却又松了口气。
待魏崇明离去,魏泱才拿正眼瞧沈时也,很仔细地打量,瞧他漆黑的眼要比往日黯淡些,瞧他整个人虽看着平静,可隐隐透着不同以往的反常。
“殿下来了?让我好等。”
沈时也问:“在上书房,为什么要挣开孤的手?”
他不明白,明明补偿过了,明明早该和好了,魏泱还有什么不满?
“挣就挣了,难道等贵妃亲自捆我出去?”
“孤既召你回宫,自有了能护你的法子,贵妃她……”
“不想听,不爱听,能闭嘴么。”魏泱打断他,连日的余怒让他没法好好说话。
沈时也似是再也忍不住,眼底的黯淡骤然被薄焰覆盖,将这一双乌沉烧得通亮。
“魏泱,你到底在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