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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伴读(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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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魏尚书说兵来将挡,转头却对孤说不爱听?”
魏泱声色淡淡:“殿下在外面又站了许久?听墙角的功夫越发精进了。”
沈时也嘴硬:“孤只是在廊下等着,谁耐烦偷听。是你嗓门太大,关孤什么事?”
“那你该听到了,贵妃想让那什么国公世子做你伴读。”
“孤选谁在身边,还轮不到旁人插手。”沈时也暗暗松了口气,正好借这机会表态,免得魏泱胡思乱想。
魏泱依旧声色淡淡:“有殿下这句话,我该谢天谢地?”
“孤真是怕了你了。”
沈时也垂下眼,视线不偏不倚落在魏泱衣袖上,那里布料微乱,似乎还残留着之前拉扯的余痕。
犹豫片刻,他指尖勾住那截袖子,轻轻捻了捻,揉出几道新褶。
“殿下要毁我衣服?”魏泱挑眉。
沈时也不答,牵起魏泱的袖口,虚虚拢到唇边,温热的气息随之在布料上流转,这动作隐秘而亲昵,他立时松开了手。
“魏泱。”沈时也叫得认真,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嗯?”魏泱应声。
沈时也匆忙转身:“孤要回去听课了。一会儿内侍会带你去侧殿,十遍《学记》,别偷懒。”
魏泱望着他转身时微动的衣摆,忽然就被顺了毛:“殿下刚揉皱我的袖子,不赔?”
“抄完让尚衣局换新的。”
“新的哪有殿下摸过的好?留着当念想。”
“随你。”沈时也脚下不停。
魏泱见平常的调侃没用,索性追上去,与沈时也并肩而行:“我若抄得手酸,殿下替我描两笔?”
“孤是太子,不是你的书童。”
“多少人求着做我书童都没机会呢。”
沈时也咬牙:“谁?”话出口就后悔了。
“那可多了。府里小厮,街上玩伴,前几日还有哪家的小公子缠着我,来来去去,哪记得清。”
“你倒是人缘好,人见人爱。”沈时也暗自磨了磨牙。
“哈哈。”这小太子,傻气。
东宫侧殿,笔墨纸砚已备好,《礼记》摊在一边,只是殿里有股闷人的霉味,似乎很久没人住过。
魏泱磨墨提笔,刚落下“学记曰”三只蚯蚓,就不耐地扔下笔,墨汁在雪白宣纸上晕开。
“抄这东西有屁用,江太傅能靠这个消气?该看我不顺眼还是不顺眼。”
他才不信江治这老古板会因为几页抄本就改变态度。
这时,系统贴心道: 【玩家可启动托管模式,系统代为抄写,意识休息,消耗3点积分】
“你这系统还怪会算计,我也就三点积分。行吧,拿去,省得心烦。”
【托管启动中……】
手指如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动落笔于纸,继续誊写“人不学不知道”。
魏泱的意识被抽离出来,悠悠飘在半空,低头便能看见“自己”端正坐在案前,手腕起落间,字迹工整。
“不错,字比我强。”
他就这么飘着歇了几个时辰,再往下看时,书案前的人仍在一笔一划地抄录,宣纸已摞起薄薄一叠。
魏泱正要再夸两句,却见“自己”笔下一顿,最后一笔歪了,像是慌了。
接着,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逆着光,站在门口,问道:“你抄得如何了?”
灿金的光,杏黄的衣,是沈时也。
“魏泱”僵坐着,抬起头,扮演一名沉默的微笑者。
【玩家!系统无法模拟复杂表情和对话!快手动接管!】
魏泱心里狂骂系统不靠谱,忙着抢回控制权,沈时也已走到案边,扫过案上的纸堆,颇有些惊讶。
“抄了这么多?难得你坐的住。”
他指尖轻点字迹,道:“可这字不像你的手笔。”
“魏泱”微笑不语。
沈时也抬眼,乌沉沉的眸子定定望过来:“魏泱,你今天……”
“我手酸!”魏泱终于抢回控制权,“手酸换个写法不行吗?”
“手酸就歇着,别强撑。不过这字顺眼些,以后要呈东西给人看,不妨这么写,好歹能看清。”
魏泱:“偏不。殿下忘了?我还欠你一窝蚯蚓呢。”
沈时也:“欠什么,孤明明当时就把那鬼画符撕了。”
魏泱:“殿下记性这般好。那是谁悄悄把我的字藏进袖里,被说破才忍痛割爱撕了的?”
沈时也心头一跳,别过脸:“早被风吹跑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那风真可恶,让殿下连碎片都没处捡。”魏泱握住沈时也的手腕,将他转回来。
少年指尖带茧,擦过腕间皮肤,拇指在腕骨上轻轻碾过,似是无意,又似故意,微微发麻的触感顺着血管窜上来,烫得沈时也颤了一下。
“魏泱,松手。”
“殿下金枝玉叶,碰不得?许你扯我衣袖,不许我拉手说两句?”魏泱握得更紧。
“再说话,汤要凉了。”
魏泱一怔,随即低笑:“殿下这是在催我吃饭?”
“谁催你,是汤煨久了会腥。”
魏泱松手,转而揉了把沈时也的发顶:“那行,走了,吃饭去。”
沈时也一把扯下他的手,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日光晃眼,将两人一左一右的影子拉长,缠成一团,分不出你我。
魏泱:“殿下准备了什么汤?”
沈时也:“还能是什么,就是寻常的那些。”
“殿下特意备的,山珍海味也比不上,怎能算寻常?”魏泱笑他。
“……那你还不走快些。”
小厨房里,内侍已摆好碗筷,青瓷碗中汤色奶白,冬瓜浮面,排骨酥烂,葱花在热气中翠绿。
沈时也自然地拿起魏泱的碗,舀了两勺汤,先撇去浮油,又夹了块少骨的肉。
“殿下怕我呛着还是啃不动?”魏泱托腮看他。
“你又不是狗,未必还要吃骨头吗。”
魏泱轻轻笑:“嗯,这么伺候,真像我的书童了。”
“闭嘴。”沈时也推过碗。
沈时也同样盛了小半碗,却没怎么动,目光总落在魏泱手上。那手练过箭,握过剑,指节分明,连拿勺子都利落。
沈时也看着,想起自己何尝没在演武场挥过剑,手上除了笔杆磨出的茧,亦有常年握剑的浅痕,只是藏在宽袖下,不似魏泱不遮锋芒。
“看什么。”魏泱忽然停下动作,“殿下想尝我这碗?”
“谁要尝你的。孤只是想你那十遍《学记》抄完没有,别又找借口耍赖。”
“放心,系统……”魏泱差点说漏,忙改口,“我抄得快,回去再写几页就完事了。”
沈时也一脸怀疑,魏泱见人不说话,存心惹他,端起碗呼噜猛喝,汤勺碰碗叮当响。
沈时也被吵得搁碗瞪他:“食不言寝不语,你在尚书府也这么没规矩?”
“规矩是给外人的,跟殿下一起,用得着这些么。”
“歪理。”沈时也兀自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演武场练剑,你别忘了接着抄书。”
“殿下就这么走了,不等我吃完?”
沈时也不答,目光落下。从这边扫去,魏泱捧着瓷碗,发顶看着柔柔软软,平日的桀骜、戾气,都敛得干净。
这人就这么安安稳稳,坐在他的东宫,他的厨房,他的地方。
今日抄书魏泱难得安分,竟真听了自己的话,方才在侧殿,他不语只朝自己微笑时,沈时也更是忽然有种奇异感觉。
像亲眼见着一匹烈马低头,饮了他掌心的水,又似忽然明了,这人无论如何都要追上自己,可见有多执拗。
“你慢些吃。”沈时也匆匆丢下一句。
魏泱望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跑这么快,怕我追上去再缠你喝碗汤?”
他慢悠悠喝完汤,回侧殿时,先闻到暖融融的阳光气息,盖过了先前那股霉味。
“哟,这是谁啊,把我这破殿捯饬得这么香?”
“魏小郎君回来啦?”莲香闻声回头,手里还攥着被角,见了他便笑。
“殿下刚走就吩咐,说侧殿被褥潮,让换新的。都是今早刚晒过的,您摸摸,软和着呢!”
魏泱踱着步走近,顺手帮她掖平被角,嘴角一勾:“算他有点良心,没把我扔这发霉地方自生自灭。”
“小郎君别这么说。殿下待底下人向来宽厚,从不无故责罚,奴婢在东宫当差,可比从前在御膳房舒心多了!”
魏泱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闻到一抹若有若无的焦腥气,夹在晒透的棉絮香里。
他顺着味道,寻到墙角,发现个被扣着的青瓷碗。掀开一看,碗里是团黑乎乎的浆糊,焦糊中掺着怪异的腥甜。
“莲香,这是什么?”魏泱拎着碗沿,像提着什么脏东西。
莲香正在打扫床底,见他举着碗过来,慌忙摆手:“小郎君快放下!这是殿下今儿炸炉的糕点……殿下原想喂鱼,又怕锦鲤吃坏了,正要奴婢拿去倒掉呢。”
魏泱探身又闻了闻,嫌恶地皱眉:“他当太子当腻了,想转行做毒师不成?不如送去天牢,犯人闻闻都得全招了。”
“诶呀好啦!您别打趣殿下了,奴婢这就拿去倒了干净。”
魏泱转身回了案前,见那没抄完的《学记》还摊在桌上,他啧了声,自己拾起笔续上。
抄完书,窗外天色暗透,魏泱上了榻,原以为很快就能倒头睡去,可翻来覆去,被子踢得乱糟糟的,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身,摸黑蹬了鞋,披上搭在榻边的外袍,径直往殿外走。
【玩家,深更半夜的,您去哪?】
魏泱踩着满地的月光,随口问道:“出来透透气。对了,沈时也在哪?”
东宫的夜晚实在静谧非常,魏泱绕过一片灌木丛,后苑的荷花池便撞进眼里。
池面不大,倒映着一轮孤月与几点疏星,残荷褪尽了碧色,在月下泛着冷寂微光,怯生生的。
沈时也果然站在那喂鱼,只着了件寝衣,乌发散在肩头,被夜风掀起几许。
“殿下也不怕着凉。”魏泱解下外袍,披在沈时也肩上。
“少跟孤来这套,”沈时也手一顿,鱼食从指间漏下,“莲香都说了,你在背后笑话孤。”
说着便去扯肩上的外袍:“你的衣服,自己穿去。”
“夜里凉,听话。”魏泱按住他的手,“脱了想染风寒?到时候贵妃太傅那帮人,又该把账算我头上了。”
“不用你管!”沈时也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越是挣扎,魏泱手收得越稳,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来,烫得沈时也心里发软,偏生嘴上就是不肯服软。
“殿下,我只是没想到,你也有这么笨手笨脚的时候。总见你端着架子,倒忘了莲香说过,你也只是个小孩。”
“谁、谁是小孩了。”沈时也一怔,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魏泱便松开手,看他低头系衣带,却总往错的绳眼里钻,系了两次都松松散散。
笨手笨脚,还真没说错。
魏泱忍不住探手过去,三两下就系出个规整的结,末了还故意在沈时也手背上弹了下。
“笨蛋。真就笨死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你怎么跟孤说话呢?”沈时也猛地抽回手,嘟囔道,“孤向来有宫人伺候穿衣。”
他捡起围栏上的鱼食袋,又往池里撒了一把。鱼群聚过来,搅碎了满池月光。
魏泱:“它们倒不怕你。”
沈时也:“它们只认吃的,不认人。就像宫里的人,只认太子,谁会真的在意孤是谁。”
魏泱:“可我不就在意么。”
“……”沈时也忽然道,“江止燃如今还在养伤,大皇兄要你去宁远侯府,登门赔罪。”
魏泱挑眉:“他自找的,凭什么要我给他伏低做小?要我赔罪,除非让我再打他一顿。”
“越世子明日也会去探望,”沈时也声音低了下来,“孤是不想你……”
魏泱:“不想我什么?被你皇兄打压,还是被你母妃换掉?”
“……”
魏泱:“你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