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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伴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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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您呀!”莲香捂着嘴直笑。
“太子殿下说了,上书房外头杵着个傻站着的,让奴婢赶紧送他出宫去呢。”
……这小孩还挺会损人。
“说起来还得谢小郎君呢。”
莲香一边引着魏泱往僻静处走,一边絮絮道:“那日您帮奴婢送回手帕,殿下转头就把我调去东宫了,东宫的差事清闲,可比从前自在多啦。”
“多大点事儿,谢什么。殿下肯给你方便,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机灵。”
“小郎君这话在理。对了,您可别怨殿下,方才奴婢远远瞧着,殿下在回廊拐角站了好一会儿呢,眼都没眨地盯着您那边。”
魏泱脚步一顿:“他看什么?”
“看您把江世子怼得脸都绿了呀,殿下嘴角都翘着呢,就是不肯让人瞧见。”
魏泱挑了挑眉,沈时也果然躲角落里看热闹,没少偷着乐吧。
两人在宫墙间七拐八绕,绕来绕去,竟摸到了紧邻东宫的一处小小角门。
角门虚掩着,开了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外面是条窄巷,墙皮斑驳,看着像是平日里宫人偷懒会走的近路。
莲香侧身让开,小巧的下巴朝巷外一努:“小郎君,快走吧,晚了怕被巡逻的瞧见。下次见啦!”
“谢了。”魏泱闪身从门缝钻了出去。
巷子深且静,日光顺着墙缝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亮晃晃的光斑。
这地方偏僻得不像话,魏泱心里刚升起一丝警惕,脚下已快踏出窄巷。
却见巷口那片被晒得发烫的地界边缘,一个颀长的身影正斜倚宫墙,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挡死了出路。
“好狗不挡道,滚开。”魏泱语气冷下来,下意识握紧袖袋中匕首的握柄。
他想起早上进宫前,魏安低声向自己告假。
“少爷,方才老爷传话,说夫人这几日夜里总犯惊悸,睡不安稳,怕是旧平安符带久了灵气弱,让属下去相国寺求道新的来。”
“属下常去那边采买香火,熟门熟路的,很快就能回府,您且先把这个带着。”
“瞎折腾什么,宫里侍卫满地爬,难不成还有人敢动刀?”魏泱当时还觉得魏安小题大做。
“防的就是那些不上台面的阴私!宫里危险得很,这匕首您收着,属下才敢安心去。您要是不收……”
魏安话没说完,膝盖都快弯下去了。
魏泱没辙,只能任由对方把匕首妥帖藏进他袖袋深处:“行了行了,拿着就是,瞧你那点出息。”
没想此刻,倒真应了那句不上台面的阴私,江止燃这蠢货,还真敢在宫墙根下堵人。
“你吓傻了?”江止燃徐徐直起身,“昨日在演武场的嚣张呢?刚才在上书房不是还说我只敢耍嘴皮子?”
他抬步逼近:“现在我就叫你认清,没了太子护着,你就是只没毛的鸡。”
“也比当只守巷的耗子强。”魏泱刻意扬高了声音,想引附近巡逻的侍卫来。
可这巷子太深,声音撞在墙上,只反弹回一片死寂。
江止燃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更阴了:“别盼了,这地方,半个时辰都不会有人来。”
“我劝你最好收手,真闹大了,大皇子未必肯为你担着。”
“担着?”江止燃冷笑一声,突然侧身一脚踹向魏泱腰侧!
“今日就算废了你,也只当是你自己跌的!”
魏泱早有防备,险险避开,江止燃重重踹在身后的宫墙上,反手就去抓魏泱的手腕。
魏泱却更快一步,手肘用力撞向对方肋骨。
“唔!”江止燃被撞得弯下腰,魏泱顺势扣住他后颈,膝盖顶住他脊背,将人狠狠按向墙面。
“狗东西!放手!”江止燃额头磕在砖上,顿时红了一片,怒吼着回身挥拳,“敢动我,魏家也护不住你!”
魏泱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一拳,侧脸一阵发麻。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劲,左拳直捣对方胸口,打得江止燃踉跄后退。
“魏家护不护得住我,轮得到你这废物操心?”魏泱活动了下被打麻的侧脸,只觉浑身血液都在烧。
“就这点能耐?堵人的时候不是挺横?”
前世病榻上憋了十几年,如今能这样痛痛快快动手,竟有种奇异的宣泄感。
“你找死!”
江止燃怒不可遏,扑上来抱他的腰往地上摔,魏泱借着力道翻身落地,膝盖顶住他小腹,拳头密集砸去。
这疯狗被打急了眼,弓身撞向魏泱胸口,魏泱重心一晃,袖中匕首“当啷”落地。
江止燃瞳孔骤缩,挣扎着要去捡,嘴里嘶吼:“有刀?你居然带刀进宫?我看你是想谋逆!杀了你都算清君侧!”
魏泱却早他一步踢飞匕首,俯身揪住江止燃的衣领,将他再次掼向墙面。
“想捡啊?没门。早告诉你别惹我,我要是下死手,你现在已经凉了,可惜对付你这种货色,我都嫌脏了我的刀。”
江止燃被掐得喘不过气,在他掌下徒劳地蹬腿,魏泱正觉得解气,身后忽传来一道青涩人声。
“够了。”
魏泱手上松了半许,江止燃趁机剧烈地呛咳起来,他却没再理会,只循着那道声音回头。
沈时也。
他独自站在巷尾,身后是被高墙刀劈斧凿,硬生生切出的狭长天光。
灰白流云贴着墙脊漫漫游移,擦过他的发稍,宫墙一重叠着一重,层层压下来,将沈时也围困在这方天地。
这深宫逼仄环伺,他怎么还敢只身过来?
“殿下!魏泱他……”江止燃如见救星,忙要告状。
“孤都看见了。”沈时也打断江止燃的贼喊捉贼,“江世子,你私堵宫巷,寻衅斗殴,还想动兵器?”
江止燃嗫嚅道:“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孤看了全程,是你先动手踹人,也是你先盯着那把刀。怎么,当孤的眼睛是瞎的?”
魏泱在一旁看得直乐,忍不住插嘴:“原来殿下对我这么上心?一路追到巷子来,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沈时也瞪他一眼:“你还不松开?”
魏泱耸耸肩,松开揪着江止燃衣领的手,顺势朝他膝弯踹了一脚。
“听见没?殿下叫你滚。”
待江止燃狼狈离去,沈时也弯腰拾起地上的匕首,道:“谁准你带刀进宫的?孤没收了。”
“你替我保管自然好。话说回来,怎么光训江止燃,到我这就只盯着刀?莫不是瞧我打赢了,心里头偷着乐呢?”
沈时也哼了声,冷冷道:“那是他活该。”
“这么说,是偏心我?”
魏泱往前凑了凑,贴到沈时也跟前,眼底的戏谑藏着点雀跃的亮,像等着糖吃的孩子。
这副模样,让沈时也莫名想起那些反复纠缠的梦。
梦里的魏泱也是这样笑着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光,可笑着笑着就转身,一步步走向滔滔江水。
任沈时也怎么喊都不回头,他拼命伸手去抓,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空茫,惊醒时掌心里全是冷汗。
沈时也眉心猛地一紧,像是被回忆,又像是被这过于亲近的姿态烫到,瞬间在周身竖起尖刺。
“孤只论是非,孤与你素无瓜葛,何谈偏心?收起你那些痴心妄想!”
“……”
话一出口,沈时也自己倒先愣了。
他微微抬起头,魏泱的脸倏地僵住,眼里亮光灭得比烛火还快,让他心头也翻涌起说不清的乱绪。
宫里的人见了太子,不是垂首敛目如履薄冰,就是曲意逢迎藏着算计。
只有魏泱,敢揣着那点不加掩饰的期待凑上来,仅仅是对名为沈时也的人露出那样炽热直白的注视。
却是无数次来了走,走了又来。
“哦,是我想岔了。”魏泱仓促地笑了笑,先是退了半步,继而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时,他背对着沈时也挥挥手,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不过太子殿下这话说得不错,下次还有这等是非,殿下尽管接着说。”
出了宫门,总算重见天日。
日头将至正午,宫墙外的树荫下,魏安正牵着一匹健马等候,见魏泱出来,迎了上去。
“少爷,您这是跟人动手了?”
“没事,摔了一跤。”魏泱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背,“走了,回府。”
魏安见他虽脸上带伤,但精神不差,便不再多问,二话不说也踩蹬上马,坐在魏泱身后稳稳护住他。
“少爷坐稳了!”魏安一抖缰绳,骏马长鸣一声,载着两人沿御街小跑起来。
近午的风灌满衣袖,衣袂翻飞,在耳畔猎猎作响,街两旁的杂声混在一处,是沸沸扬扬的热闹。
前世病榻上那十几年,魏泱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力,何曾有过这样浑身筋骨都在舒展的畅快?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痛快!实在痛快!”
去他的太子,去他的攻略任务,管他明日洪水滔天,今天先跑个痛快!
魏泱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吃痛,更奋力加快了速度,魏安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稳住重心。
他兴致勃勃地扭头想跟魏安分享巷子里的壮举,目光却正好撞上魏安低下来查看他伤势的脸。
他敛了笑,魏安的额头上,赫然是一片刺目的暗红伤痕,从发际到眉骨,红肿破皮,隐约有血丝渗出。
“谁欺负你了?”
“少爷,属下无碍。相国寺百层台阶,心诚则灵,属下多叩了几次首,替少爷也求来一道符。”
魏安连忙避开他的目光,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小小布包,迅速塞进了魏泱外袍的暗袋里。
“住持说,这能保您大灾化小,小灾化了。”
百层台阶,一步一叩首。
魏泱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喉头骤然滚烫,这傻子,不过一道符,哪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魏安!”他咂了下嘴,转回头迎风大声道,“少爷我福大命大,用不着你给旁人磕头!便是神佛也不许!”
魏安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把缰绳握得更紧了些。
回府后,魏泱刚把马缰丢给门房,抬脚往里头闯,就被门口的魏崇明逮了个正着。
“混小子,你这脸被门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