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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伴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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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也稍稍仰头，睫毛上还沾着粒细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乌黑的发丝散乱地垂下，斜插的玉簪泛起水润的光，晃了魏泱的眼睛。
“你……”沈时也张了张嘴，声音发紧。
魏泱缓过那阵眩晕，抬手揉了揉后脑勺，扯出个痞气的笑。
“殿下可得当心些，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我可担待不起。”
话虽如此，手臂没松，照样圈着沈时也的腰——不知为何，就不想松。
“我说殿下，方才我这舍身一护，怎么也该换句谢吧？”
沈时也猛地别开脸：“起开。”
“起不来，腿疼。”魏泱耍赖，指尖甚至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下，“不谢也行，叫声魏哥哥听听，我就放你起来。”
周围的侍卫和内侍早就看呆了，连沈时也都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养心殿，眼前的人也是这样赖在地上喊腿疼，也是这样胆大包天地逗他。
足足两息，沈时也才回过神，撑着魏泱的胸口站起身，斥道：“放肆！”
哪有臣子敢这样要挟太子？他是储君，众星捧月，何时需要对人说谢？更别提什么“魏哥哥”。
“孤从未对人说过谢，你想都别想。”
魏泱戳了戳系统：“我记得宫外那天他说了谢谢吧？”
【「谢谢大哥哥！你人真好！」】
沈时也不知自己已被打脸，又对着众人道：“都愣着做什么？今日武训结束，退下。”
储君年幼，身量尚小，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天家气场，众人作鸟兽散，很快鱼贯而出。
唯有江止燃走在最后，经过魏泱身边时，摆着张小人得志的嘴脸，斜睨半坐在地的魏泱。
“魏公子这等游手好闲之辈，也算是吃了苦头。”
“你又是哪来的下三滥货色，配站我旁边嚼舌根？”
江止燃脸色骤变，碍于沈时也在场，终究没发作，冷哼一声便快步离去。
演武场彻底空旷下来，沈时也走到魏泱面前，小小的人儿投下一片阴影，将魏泱笼罩其中。
“歇了够久了，还不起来？”
魏泱撑着地面站起身，与沈时也对峙般站着，故意叹了口气：“哎，好心救了殿下，连句谢都讨不到，真是亏大了。”
沈时也没接话，只道：“魏尚书昨日求见孤，他说你自小就不爱念书，骑射虽学了些皮毛，却也懒得多练。还说你性子野，最要脸面，人前受不得半分委屈。”
“他求孤，往后课业若是跟不上，众人面前也给你留几分脸面。末了提了句，你幼时生过场病，落下晕症的根子，让孤平日多照看一二。”
魏泱没应声。
他原以为魏崇明入宫是为了朝堂之事，却没料到竟是为他这堆不上台面的事低头求情。
那老古板跟他如出一辙地好面子，在太子面前这般剖白，该是攒了多大的劲？
“孤应了他，但这宫里的体面，从来不是靠旁人让出来的。你先前还说要替孤挡明枪暗箭，不更该多学多练？难道要总在这喊腿疼？”
魏泱往前凑了半步，一伸手扣住沈时也的手腕，道：“这剑也陪殿下练了，接下来还要我学什么？”
沈时也被他攥得手腕发紧，眉峰微蹙，竟低头狠狠咬上魏泱的手背，力道不轻。
“嘶——”魏泱吃痛收回手，手背上现出一个浅浅的牙印，这小狗崽子，还真敢下嘴？
沈时也倒是勾了勾唇角：“明日卯时，上书房。”
魏泱心里立刻唤系统：“卯时是几点？”
【提示：卯时为凌晨5点至7点，此刻殿下所指应为五更刚过，约5点整】
“这么早？鸡都没起吧？”魏泱气得笑出声，这是存心折腾他呢。
“鸡起没起孤不知道，但孤起了，孤亲自教你。”沈时也说得一本正经。
魏泱：“……”行，算你狠。
转日，卯时的梆子余音刚落，便是“砰”一声，上书房的殿门被人泄愤似的一脚踹开。
魏泱心里憋着股气，拎着油纸包大摇大摆进来，胳膊一扬就把东西往案上甩，热乎的肉香混着面香，瞬间漫了满室。
“真没想到，这时辰竟有铺子开门。”他三两下扯开纸包，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滚出来。
“殿下吃过了没，要不要尝个？”
沈时也盯着被油渍蹭脏的书卷，怒喝道：“魏泱！”
“哎，别气啊，”魏泱咬了口肉包，含糊不清地说，“弄脏了我赔你一箱。”
其实他就是故意的，谁叫沈时也折腾他早起。
“无赖！无可救……”沈时也的话刚起了个头，舌尖还没卷完最后一个字，魏泱瞅准空子，捏着一只小笼包就往他嘴边送。
沈时也下意识要骂，嘴唇刚一张开，那软乎乎的东西就塞了进来，肉汁混着葱花的香气瞬间冲进口腔，烫得他舌尖发麻，整个人都怔住了。
“早说要你尝，偏要等我喂。”
魏泱一脸得意洋洋，趁沈时也发怔，用指腹蹭掉他唇角沾着的油星。
早这样乖乖的不就好了。
沈时也嘴里还塞着包子，含糊的气音从喉咙里刚挤出来，就被魏泱欠揍的笑脸堵了回去。
“殿下要说什么呀？我保证洗耳恭听。”魏泱故意把耳朵往他唇边凑了凑，尾音卷着笑，“说什么呀？怎么不说话了？”
“殿下不说话，是被我迷住了？也是，毕竟我这模样确实数一数二……”
话没说完，沈时也已经用力咽下包子，抓起案上的宣纸就往魏泱脸上拍：“练字！”
“字有什么好练的，能挡明枪暗箭？”
“字如其人。”沈时也拿起支狼毫，蘸了墨，手腕轻转写下个正字，笔锋利落，“连字都写不稳，谈何护着孤。”
魏泱也照葫芦画瓢，拣起支笔，刚要落下，笔尖的墨就滴在纸上，晕出个黑团。
他啧了声：“殿下真是刁难人，要不殿下握着我的手教？”
“自己写！照着孤的字，写一百遍！”
“行行行，好好好，写着呢。”
过了一会儿，沈时也又忍不住骂：“魏泱，你笔下蚯蚓成精了？”
魏泱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确实像满地乱爬的蚯蚓。
他自己瞧着也乐了，笔尖在纸上再拖出几道墨痕：“殿下要是喜欢，我再画几条，凑一窝给你当宠物解闷儿。”
“闭嘴！”沈时也夺过他手里的纸，团成球扔到一旁，“给孤重写，写不直就写到直为止！”
魏泱唉声叹气地换了张纸，磨蹭了没几个字，就夸张地甩手腕。
“不行了不行了，再写下去手得废，殿下总得给口喘气的功夫吧？”
他是真坐不住，这比练剑还累。
沈时也看着魏泱耍赖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却没再逼他，只从案上拿起本书翻着，算是默许。
【限时任务：［逗太子开心］已触发】
【任务时限：立刻】
【任务奖励：1积分】
魏泱眼睛一转，正好也想找个乐子，干脆把笔一搁，凑过去将胳膊肘往沈时也肩上搭。
“小祖宗，歇着也是歇着，我给你讲个新鲜的？”
沈时也没理他，魏泱便自顾自开了口：“从前啊，有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没爹没妈，却天生神异，学了七十二变、筋斗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后来玉帝老儿见他厉害，假意封了个弼马温，结果猴子知道了是个养马的芝麻官，而且摆明看他是猴，拿他给马辟邪。哈哈，损得很！”
沈时也指尖在案上轻点了下，难得抬眼追问：“然后？”
“然后他哪能忍这口气？”魏泱见他有兴趣，抄起镇纸晃了晃，活像抡着杆大旗，“扯旗，杀上天庭，讨个公道，教这玉帝龙床坐不成！”
“魏——泱——！”
一声怒喝炸响，江太傅在门口不知听了多久，气得山羊胡都翘起来：“你这狂徒，竟敢在储君面前妄言杀上天庭？！”
魏泱放下镇纸，懒洋洋道：“学生只是讲个故事，太傅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哪家故事敢教人造反？分明是你杜撰妖言，蛊惑东宫！”
他刚想开口，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提示：【当前大晏国时空无《西游记》记载，易被判定为异端邪说】
“敢情太傅没听过？许是学生从哪个江湖杂记上看来的野闻，入不得太傅的耳。”
“你给老夫滚出去！”太傅气得直指殿门，“廊下罚站，好好反省！”
“罚站？”魏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正要反驳，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清冽的嗓音：
“太傅。”
沈时也忽然站起身，小小的身子立得笔直，乌沉沉的眸子看向太傅，道：“他是孤的伴读，要罚，孤与他一起。”
“殿下！您、您怎能……”太傅惊得说不出话。
“孤说，一起。”沈时也重复道，他越过魏泱，径直往殿外走，经过廊柱时，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似乎在给魏泱留半臂位置。
魏泱愣了愣，随即快步追上去，往沈时也身边大马金刀地一靠：“殿下要陪我晒太阳？”
“晒蚯蚓。”
沈时也从袖中摸出个纸团，慢悠悠摊开来，竟是方才魏泱写满蚯蚓字的那张纸。
“哎呦呦，这是把我的墨宝当宝贝收着了？”
“谁给你的脸称墨宝！”
沈时也倏地恼了，指尖骤然收紧，嗤啦一声，那张纸从中间裂到底，碎纸片落了满地。
廊下的风遽然一紧，卷走纸片，也卷来远处宫道上的脚步声。
真是小孩儿，变脸比变天还快。
魏泱眯眼望过层层宫阙，忙道：“殿下，你哥来啦。”
沈时也眼尾都没扫，转身就往回廊深处走，魏泱见状也想溜，刚挪半步，就被沈时也回头冷冷剜了一眼。
“站住。”
“不是，殿下都走了……”魏泱试图狡辩，眼睛还瞟着那越来越近的仪仗。
“孤走是孤的事。你这会大摇大摆往宫门跑，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礼部尚书的儿子罚站还敢逃？嫌你爹的脸没被你丢尽？”
魏泱被噎得直磨牙，眼睁睁看着沈时也的身影拐进回廊尽头，连个招呼都没给那渐近的大皇子打。
不过片刻，沈长空带着侍从走来，他身侧的江止燃一眼瞥见杵在柱边的魏泱，嘴角立刻撇出抹讥讽。
“魏公子依旧这么清闲，在这儿吹冷风？”
魏泱毫不示弱地顶回去：“世子是没别的事可做，才把心思搁在盯着旁人上？还是除了盯着旁人，也没别的能耐可显？”
江止燃脸色一沉：“魏泱，你少在这胡言乱语！”
“呵，江止燃，你也只敢耍点嘴皮子了，躲在人后净搞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跟阴沟里的耗子有什么两样？”
闻言，沈长空淡淡扫了魏泱一眼，抬手拍了拍正气得发抖的江止燃，后者不再多言，恨恨跟上沈长空的步子，用口型恶狠狠甩了句：
你给我等着！
“随时奉陪！”
魏泱扬声应道，看着两人进了上书房，便重新靠回廊柱，盯着地面琢磨沈时也那小孩躲哪儿看热闹。
眼前蓦然罩下片阴影，一双尖尖的鞋头闯进视线，往上是素白的裙摆，再往上是一张惊讶的小脸。
“咦？魏小郎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