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吻过废墟》木辛羽函

9、 雨夜里的拥抱

　　九月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放学时还只是飘着零星的雨丝，卢惜抱着刚借的《宋词选》走出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就突然砸了下来，砸在书页上洇出小小的水痕。她慌忙把书往怀里揣，头顶却突然多了片阴影——顾栀举着把明黄色的伞跑过来，伞沿还在往下滴水，像朵刚从雨里捞出来的向日葵。

　　“跑这么快干嘛？”顾栀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校服后背很快洇出深色的湿痕，“我妈说今天有雨，特意让我带了伞。”

　　卢惜往她身边靠了靠，闻到她发间混着雨水的橘子香：“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猜的。”顾栀笑得狡黠，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伞下带了带，“你总忘事，得有人替你想着。”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像无数只小鼓在敲。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贴着肩膀，能感受到彼此衣服下的体温。卢惜的手指被雨水打湿，有点凉，顾栀发现了，悄悄用自己的手裹住她的，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过来，像暖炉似的。

　　“欸，你们看顾栀和卢惜！”旁边有同学路过，笑着起哄，“一把伞够不够啊？要不要分你们点？”

　　顾栀的脸“腾”地红了，却没松开揽着卢惜的手，反而把伞压得更低了些，小声嘟囔：“要你管。”卢惜被她护犊子似的样子逗笑，嘴角刚扬起，就被顾栀捏了捏手心——她的指尖带着点薄茧，捏得人有点痒。

　　走到校门口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顾识宇撑着把黑色的伞站在公交站台，云舒站在他身边，两人共用一把伞，云舒的发梢蹭着顾识宇的胳膊，像只温顺的猫。看见她们，云舒笑着挥了挥手：“要不要送你们一段？”

　　“不用啦云舒姐！”顾栀立刻摆手，把卢惜往自己身后藏了藏，“我们俩的伞够大！”

　　卢惜无奈地拽了拽她的衣角，顾栀却回过头冲她眨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雨珠，亮得像碎钻。等公交车的功夫，卢惜看见顾识辰背着双肩包从教学楼跑出来，江宴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不由分说地往顾识辰身上套。

　　“穿上。”江宴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淋湿了要发烧。”

　　顾识辰皱着眉想脱，被江宴按住手腕。两人在雨里僵了几秒，顾识辰最终还是松了手，任由江宴替他拉上拉链，连帽兜都被按了下去，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江宴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自己却把伞往顾识辰那边推了推，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你看二哥，”顾栀凑到卢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嘴硬心软，跟江宴哥学的。”

　　卢惜点点头，想起上周顾识辰帮江宴修自行车时，明明手被链条蹭破了皮，却还是把修好的车先推给江宴，自己拎着工具箱慢慢走。那时江宴站在原地等他，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公交车来了，顾栀拉着卢惜挤上去。车厢里很挤，她们被人群推到后门的位置，顾栀一手撑着伞，一手牢牢抓着扶手，把卢惜护在怀里。车颠簸着驶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下一站下车。”顾栀突然低头对她说，热气拂在她的颈窝，“我带你去个地方。”

　　卢惜没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顾栀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像上次带她去器材室后面看牵牛花，像上上次在旧书里夹糖纸，每次都带着点莽撞的温柔，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她走。

　　下车的站台靠近老城区的巷弄，雨里的青石板路泛着油亮的光，像块被打磨过的墨玉。顾栀牵着她拐进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飘着淡淡的煤炉味，有老人在门口收衣服，看见她们笑着打招呼：“栀栀带朋友来啦？”

　　“张奶奶好！”顾栀甜甜地应着，拉着卢惜往巷子深处跑，“她家的糖糕最好吃，等会儿买给你尝尝。”

　　巷子尽头藏着家小小的糖水铺，蓝布门帘上绣着朵褪色的荷花。老板娘是个胖胖的阿姨，看见顾栀就笑了：“又来啦？今天想吃点什么？”

　　“两碗红豆沙，要热的。”顾栀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伞靠在墙角，“多加红豆！”

　　卢惜挨着她坐下，看着窗外的雨发呆。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像串断了线的珠子，落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顾栀的校服还湿着，她却毫不在意，正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在画什么？”卢惜凑过去看。

　　“秘密。”顾栀立刻用手捂住，眼睛亮晶晶的，“等会儿告诉你。”

　　红豆沙很快端了上来，青瓷碗里盛着满满的豆沙，上面撒着层厚厚的桂花，甜香混着热气漫开来，把雨里的凉意都驱散了。顾栀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卢惜嘴边：“尝尝，她家的红豆是用煤炉慢慢炖的，比我妈做的还甜。”

　　卢惜张嘴接住，红豆的绵密混着桂花的香在舌尖化开，暖得人心里都发颤。她刚想自己拿勺子，顾栀却按住她的手，坚持要喂她，像在照顾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自己吃呀。”卢惜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我喜欢喂你。”顾栀说得理直气壮，眼里的光比碗里的热气还烫，“顾识宇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对她好，喂她吃饭也是对她好。”

　　卢惜被她逗笑，刚想说话，就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顾识宇和云舒走了进来，云舒正低头用纸巾擦顾识宇肩上的雨水，动作温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晨露。看见她们，云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好巧，你们也在这儿。”

　　“云舒姐好，大哥好。”卢惜赶紧打招呼，顾栀却闷闷地“嗯”了一声，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像只护食的小兽。

　　顾识宇显然看出了妹妹的小心思，笑着拉着云舒往另一张桌子走：“我们坐那边，不打扰你们。”

　　云舒坐下时，偷偷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卢惜和顾栀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顾识宇替她倒了杯热水，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又忍不住相视而笑，眼里的情意像碗里的红豆沙，浓得化不开。

　　“你看我哥，”顾栀凑到卢惜耳边，气鼓鼓地说，“跟云舒姐在一起就忘了我这个妹妹。”

　　“你不也忘了你二哥吗？”卢惜笑着回她，想起刚才在公交站台看到的画面，“刚才在站台，你二哥被江宴哥逼着穿衣服，样子可逗了。”

　　顾栀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早知道我就多看会儿了！我二哥最傲娇了，上次江宴哥感冒，他嘴上说不管，却偷偷往江宴哥书包里塞了感冒药，结果自己记错了班级，塞到三班去了，笑死人了。”

　　卢惜想象着顾识辰面无表情地往别人书包里塞药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雨还在下，糖水铺里飘着桂花的甜香，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一切都慢得像首被拉长的诗。

　　吃完红豆沙，雨势小了些。顾栀拉着卢惜往回走，路过张奶奶家时，果然买了两块糖糕，油纸袋里飘出红糖的甜香。走到巷口时，顾栀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些潮湿的泥土，上面插着朵白色的小雏菊。

　　“这个给你。”她的耳朵红了，像被雨水打湿的樱桃，“我今天早上去后山挖的，那里有好多这种小雏菊，我觉得你会喜欢。”

　　卢惜接过玻璃罐，雏菊的花瓣上还沾着雨珠，像哭过的小孩。她突然想起顾栀笔记本里写的，“卢惜今天穿了白裙子，像朵小雏菊”，原来有些心意，早就藏在这些细碎的物件里，像雨夜里的光，虽然微弱，却一直都在。

　　“顾栀，”卢惜抬起头，目光撞进她的眼睛，那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谢谢你。”

　　“谢我什么？”顾栀歪着头看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像颗透明的泪。

　　“谢谢你找到我。”卢惜的声音有点发哑，想起舅妈家的那个雨夜，想起废弃乐园里的旋转木马，想起刚到顾家时顾栀递过来的那半块饼干——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顾栀就像道光，一点点照进她荒芜的旧时光里。

　　顾栀的眼眶突然红了，她伸手把卢惜揽进怀里，下巴磕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点哭腔：“不是我找到你，是你找到我才对。”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说悄悄话。卢惜靠在顾栀的肩膀上，能感受到她微微发颤的后背，和她用力抱着自己的手臂。明黄色的伞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出去老远，两人却谁都没去捡，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像两只在雨里互相取暖的小兽。

　　“卢惜，”顾栀的声音混着雨声传过来，带着点湿湿的黏意，“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卢惜点点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闻到雨水混着橘子香的味道，像她偷偷藏在口袋里的糖，甜得让人想哭。

　　远处的公交站台，顾识宇正把云舒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两人共撑一把伞，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依偎在一起，像幅温暖的画。而更远处的巷口，顾识辰背着江宴的书包，江宴则背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里，顾识辰的抱怨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掩不住话里的温柔。

　　雨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卢惜觉得，那些曾经荒芜的旧时光，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委屈，都在这个拥抱里慢慢融化了，像糖糕上的红糖，甜得刚刚好。

　　顾栀突然松开她，伸手抹掉她脸上的雨水，指尖带着点凉，眼神却烫得像火。“卢惜，”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却异常坚定，“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卢惜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话，就被顾栀轻轻吻住了。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凉和红豆沙的甜，在唇齿间漫开来，像场迟到了很久的雨，终于落在了干涸的土地上。

　　雨还在下，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映着两个依偎的影子，像被月光吻过的废墟，终于长出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