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非你不可》怡失

16、谈判 对峙

　　Article16

　　晚自习整堂课，徐江逸都很难完全沉下心刷题。

　　方才走廊那场闹剧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
　　周遭时不时扫过来的好奇目光，窃窃私语的碎片，还有父亲那张带着戾气的脸，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他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草稿纸上写满物理公式，可不少演算步骤都无意识写错，又被重重划掉。

　　后桌的许可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揪得难受，却不敢过多打扰，只能偶尔递过去简短的纸条，寥寥几句，告诉他不必逼自己。

　　另一边教师办公室。

　　尤玲老师把窗户关上，隔开外面教学楼的喧闹，耐心和徐江逸的父亲沟通。

　　“孩子竞赛正是关键阶段，需要稳定的环境，跑到学校当众争吵，对徐江逸的心理打击很大。”

　　徐父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难看，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手指敲着桌面。

　　“什么稳定不稳定，家才是他该待的地方。躲在外头旅馆算怎么回事？我今天过来，就是要让他搬回去住。家里就算吵，那也是他的家。”

　　“家里持续争吵，并不适合他备考。”
　　尤玲蹙眉劝解。

　　“那我不管。”
　　徐父态度强硬。
　　“他是我儿子，就得回家。生活费是我出的，我有权管他。”

　　无论老师怎么分析利弊，讲竞赛前途，讲孩子心理状态，徐父始终油盐不进，一口咬定要徐江逸结束在外寄居，强制回家。

　　谈话僵持很久，最后不欢而散。

　　徐父撂下狠话，说过两天会亲自来接人，摔门离开办公室。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
　　喧闹涌出教室，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

　　徐江逸慢慢收拾书包，指尖冰凉。
　　尤玲刚刚悄悄找到他，把办公室谈话的结果如实告知。

　　“我尽力沟通了，但你父亲态度很坚决。”
　　尤玲语气带着无奈。
　　“我只能帮你拖延几天，你好好想一想之后打算。”

　　搬回家。
　　意味着重新坠入无休止的争吵、压抑窒息的环境，刚刚得来的安静备考空间就要被彻底打碎。

　　郭星衍听完情况，当即皱紧眉头：“那哪能回去啊，回去根本没法静下心看书。”

　　夏子安思索片刻：“学校没有办法直接干涉家长的决定，我们外人能做的有限。旅馆那边，桂侑晴姐姐能不能想想办法？”

　　徐江逸沉默点头。

　　几人在校门口分开。
　　郭星衍、夏子安各自回家。

　　许可站在路口，看着徐江逸独自走向老街的方向，心底放不下。
　　明明已经到该回家的时间，他却调转脚步，跟了上去。

　　暮色彻底笼罩老街，老旧路灯忽明忽暗，巷子里住户的窗户透出零零星星灯火，远处那栋居民楼里，隐约还能听见争执的声响。

　　徐江逸走进旅馆，推开101房门。

　　房间不大，书桌，台灯，堆叠如山的习题册。方才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开，满身疲惫席卷上来。

　　楼下，许可站在巷子阴影里。

　　他没有上去，不方便贸然闯入徐江逸隐秘的小空间，就安安静静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二楼那扇窗户。

　　没过多久，那扇窗户亮起暖黄的灯光。
　　看见光亮，许可稍稍放下心。

　　旅馆吧台，桂侑晴看见徐江逸神色不对。

　　“今天学校出事了？”

　　徐江逸靠在吧台边，简单说了父亲打算强制接他回家的事。

　　桂侑晴听完，眉头紧锁。
　　“他要是真过来闹，我这边民宿也不好持续收留未成年。”
　　她思索一阵。
　　“但也不能让你就这样回去糟蹋自己的备考状态。我试着跟他谈一谈，至少帮你争取到联赛结束，先把关键的竞赛熬过去。”

　　“谢谢你，桂姐。”
　　徐江逸低声说道。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孩子被家里的矛盾毁掉前途。”
　　桂侑晴叹了口气。
　　“你也别一个人硬扛，有难处，可以说出来。”

　　简短说完，徐江逸回到二楼房间。

　　坐在桌边，他没有立刻翻开习题。
　　走到窗边，无意低头往下一瞥。

　　巷子的树影下，站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少年身影。

　　许可。

　　夜色里，少年背着书包，就安安静静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抬着头望向二楼的窗口。
　　晚风掀动他校服衣角，明明夜里气温已经转凉，他却毫不在意，就那样守在楼下。

　　徐江逸心口猛地一颤。
　　他没有想到，许可会悄悄跟过来。

　　片刻之后，房门轻轻响了两声。许可不敢大声敲门，只是轻轻叩击楼板下方，提醒楼上的人。

　　徐江逸迟疑片刻，拿起外套，转身走下楼。
　　旅馆大门半开，夜晚巷子里格外安静。

　　“你怎么过来了，这么晚，你该回家了。”
　　徐江逸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许可抬起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我放心不下你。一想到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你父亲还逼你回家，我在家坐不住。”

　　昏黄路灯落在许可脸上，少年眼底真切的焦虑一览无余。

　　“这里不安全，夜里巷子人少。”徐江逸眉头微蹙。

　　“我知道。”
　　许可往前靠近半步，目光牢牢锁住他。
　　“我就是想确认你没事。今天发生那么多事，你心里肯定很难受。”

　　白天在学校，徐江逸维持着冷静，所有难堪全部藏起来。
　　此刻在寂静无人的老巷，那层坚硬外壳裂开一丝缝隙。

　　疲惫、无力、对家庭羁绊的无可奈何，全都浮现在眉眼之间。

　　“我好像怎么逃，都逃不开。”
　　徐江逸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少年少有的茫然。
　　“我拼命学习，拼命竞赛，想要走出去。可家里的事，随时都可以过来把一切打乱。”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别人袒露这份无力。

　　许可听着，心里一阵阵发酸。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轻轻握住徐江逸微凉的手腕。
　　手掌温热，稳稳裹住对方。

　　“不是你的错。”
　　许可认真地说。
　　“不是你想要逃离，是那个环境本就不适合你。桂姐会帮你，尤老师也在帮你，还有我。就算很难，我们一起想办法，不会让你被迫回去。”

　　手掌相触，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

　　巷子里没有旁人，只有路灯，晚风，和两棵静静伫立的老树。

　　徐江逸垂眸，看向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腕。
　　长久独自漂泊的心，好像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角落。

　　“很晚了，你再不回家家里会担心。”
　　徐江逸低声提醒，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我再陪你一小会儿。
　　”许可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就一小会儿。”

　　两人并肩靠在旅馆外墙，沉默地站在夜色之中，没有再多说什么宏大的誓言。

　　烦恼依旧横亘在眼前。

　　父亲的逼迫悬在头顶，联赛的压力迫在眉睫，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可在这个难熬的夜晚，至少他们彼此相伴。

　　楼上窗户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不远处巷子口，桂侑晴处理完吧台的琐事，无意间望见墙外两个少年，她没有上前打扰，轻轻收回目光。

　　她懂少年人这份笨拙又真诚的牵挂，选择给他们留足独处的空间。

　　过了许久，许可才恋恋不舍松开手。
　　“我真得走了。”
　　许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暖手宝，塞到徐江逸手里。
　　“夜里房间冷，这个你拿着。不管之后发生什么，明天学校，我还在。”

　　徐江逸握紧还带着余温的暖手宝。
　　“路上注意安全。”

　　许可一步三回头，慢慢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徐江逸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温热的暖手宝。冷风穿过狭长巷道，可掌心，心底，全是暖意。

　　回到101房间，他坐在书桌前。
　　他拿起笔，重新落在习题之上。

　　桂侑晴主动联系了徐江逸的父亲，约在旅馆楼下的会客小厅见面。

　　她本意想好好谈一次，以民宿经营者的身份，再结合徐江逸马上要迎来物理联赛关键阶段的现实，希望对方可以给孩子留出这短短几十天的缓冲，等竞赛落幕，再商量居住的问题。
　　尤玲老师没法到场，但提前把徐江逸在校的竞赛重要性、心理状态，都整理好转述给了桂侑晴。

　　周五下午放学，天色灰蒙蒙的，老巷里行人寥寥。

　　徐江逸坐在二楼101的窗边，隔着玻璃，能看见楼下会客厅的玻璃窗，能看见父亲面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下楼，心里清楚，这场谈判大概率不会顺遂，可心底依旧抱着一丝微薄的期待。

　　楼下屋内，谈判已经陷入僵持。

　　“孩子待在我这里，吃住安稳，能专心刷题备考，联赛对他的前途分量有多重，您应该清楚。就给他一点时间，比赛结束，一切都可以再谈。”桂侑晴语气平稳，尽量克制。

　　徐大龙胳膊搭在桌沿，满脸不耐，完全听不进去劝告。

　　“前途？什么前途。他是我儿子，就得回家。躲在外边算什么，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他一拍桌子，声音拔高。
　　“一个民宿老板，凭什么收留我家孩子？今天我就要把他带走。”

　　“他不愿回去，家里无休止的争吵，只会彻底毁掉他。”桂侑晴皱起眉头。

　　“家里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徐父酒意又涌上来，情绪彻底失控，猛地站起身。
　　“我不跟你废话，我直接上楼把他领走。”

　　说完，他甩开椅子，径直朝着楼梯口冲过去，打算强行上楼拽人。

　　桂侑晴立刻起身拦住，两方在门厅争执起来。

　　巷子里路过的住户纷纷侧目，吵闹声顺着墙壁，传到二楼。

　　徐江逸听见楼下混乱的声响，心口骤然一沉。

　　同一时间，许可刚放学，本来打算先回家，心里一直悬着谈判这件事，索性绕路赶来老街。
　　刚拐进巷口，就听见旅馆方向传来争吵的动静。

　　他心里咯噔一下，书包带子都没调整好，快步朝旅馆飞奔。

　　冲到门口，正好看见徐父挣开桂侑晴的阻拦，抬脚就要踩上楼梯台阶。

　　“叔叔，请你停下来！”

　　许可快步冲进门厅，张开胳膊拦在楼梯之前。
　　少年身形不算高大，却直直地挡在楼梯口，把通往二楼的路死死堵住。

　　徐父猛地停下脚步，恼怒地看向突然冒出来的许可：“你又是谁家小孩，轮得到你来管我们家的家事？让开！”

　　“这不是单纯的家事。”
　　许可胸膛微微起伏，一路跑过来呼吸急促，眼神却丝毫没有退让。
　　“现在正是物理联赛最关键的时候，把他强行带回家，不断争吵，会毁掉他这么久所有的努力。”

　　“努力是我家的事！”
　　徐父怒气冲冲往前逼近一步，想要推开许可。

　　许可没有后退半步，脊背绷得笔直。他心里也会害怕，可只要想到楼上房间里的徐江逸，想到他长久以来的压抑，就不肯挪开分毫。

　　“你就算把他强行带走，也改变不了家里争吵不断的现实。”
　　许可声音清亮又坚定。
　　“尤老师已经跟您说过，现在的环境不适合备考。您现在硬把人带走，竞赛失利，才是真正毁掉他。”

　　桂侑晴趁着这个间隙，拿出手机：“您再强行闯上楼，扰乱我这边经营，我只能选择报警处理。”

　　手机屏幕亮着，威慑摆在明面上。

　　徐父看着挡在楼梯口不肯退让的少年，再看向桂侑晴手里的手机，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今天本想直接把人带走，没想到接连被外人阻拦。

　　巷口渐渐有围观的邻居探头观望，指指点点。
　　当着外人的面，强行硬闯，只会让自己难堪。

　　他死死盯着楼梯方向，知道今天很难把徐江逸带走，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行，好得很。”
　　徐父咬着牙，语气满是愤懑。
　　“你们一个个都护着他。我不上去，但这事没完。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撂下这句狠话，狠狠甩了一下衣袖，大步踏出旅馆大门，重重的脚步声在巷道里越走越远。

　　门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微的回声。
　　桂侑晴长长舒出一口气，松了紧绷的神经。

　　许可站在原地，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后背的校服都被惊出一层薄汗。

　　楼上，脚步声缓缓响起。
　　徐江逸一步步走下楼梯。
　　方才楼上，每一句争执，每一句对峙，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站在楼梯口的许可，少年刚刚不顾一切挡在那里，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紧张。

　　方才惊心动魄的一瞬，许可义无反顾站出来护住他的模样，完完整整落在他眼里。

　　桂侑晴很识趣，轻轻拍了拍柜台，转身走到后院，把门厅留给两个少年。

　　门厅灯光柔和，四下安静。

　　“你怎么跑过来了。”
　　徐江逸走到许可面前，声音低沉。

　　“我放心不下谈判，就过来看看。”
　　许可抬眼望向他，看见他眼底藏着的疲惫，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还好，拦住了。暂时安全了。”

　　徐江逸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可微微发抖的胳膊。
　　方才徐父逼近的时候，许可明明在害怕，却一步都没有后退。

　　“刚刚很危险，你不该直接冲上去。”
　　徐江逸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

　　“可我不能看着他把你强行带走。”
　　许可轻轻摇头，目光灼灼。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重新跌回那种压抑的日子。”

　　徐江逸沉默片刻，心底翻涌万千情绪。

　　亲情于他而言，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甩不开的枷锁。
　　可偏偏，他的身边，有这样一个少年，愿意不顾一切站在他身前。

　　他微微俯身，轻轻抱了抱许可。
　　拥抱很轻，克制而小心翼翼，是少年人内敛的温柔。

　　“谢谢你。”
　　声音埋在许可的肩头，低沉又沙哑。

　　许可浑身一僵，随即慢慢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后背。

　　旅馆的门厅安安静静，窗外老巷晚风徐徐。

　　危机算是暂时化解，但这只是暂缓。徐父撂下的狠话还悬在头顶，威胁没有彻底消失。
　　物理联赛迫在眉睫，他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许久之后两人才慢慢分开，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红。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徐江逸轻声说道。
　　“没关系。”
　　许可望着他，眼神笃定。
　　“不管他再来多少次，我、夏子安、郭星衍，还有桂姐，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

　　夜晚，夏子安和郭星衍也收到许可发来的消息，得知今天惊险的一幕。
　　【衍：下次他要是再来，我也过去。】
　　【summer：保护好自己，明天到校我们再一起商量后续对策。】

　　夜色笼罩老街，101房间的台灯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