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雪人》瑟莱恩

2、脸红

　　祈愿的身体瞬间僵住，雪花落在他轻颤的睫毛上，落在他们相握的手背上，烫得空气都在发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慌乱地抽手，花桶再次晃动，这次有两朵康乃馨掉落在雪地里，粉色花瓣立刻蒙上一层白雪。祈愿的脸瞬间涨红，一半是急的，一半是羞的。他弯腰去捡花，手指刚触到花瓣，就被另一只手抢先拾起。
　　白業将花递还给他时，目光扫过他冻得开裂的指关节，眉头蹙得更紧了。
　　“抱歉。”白業的声音柔和了些，他松开祈愿的手，默默地在腰侧圈起滚烫的指尖。他看着祈愿把花插回桶里，祈愿转身时，左耳露出，白業看见挂在他耳上似是耳机的东西，他愣了一下，回想起方才他的忽视，白業忽然明白了：“你……听不见？”
　　祈愿将掉落的花归位后，抬头看了一眼白業又匆匆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记账本和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他写下：【我是聋哑人。助听器方才没电了。您刚才说什么？】白業看着那行字，心脏又是一阵刺痛。他敲了那么久的门，却发现里面的人听不见。
　　白業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过祈愿递来的笔，在本子上写下：【我说，你的手太冰了，不疼吗？带上手套吧。】
　　祈愿看到字，眼中的慌乱稍退，他抬起头，对白業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摇摇头，又低头快速写道：【带着手套不方便。谢谢关心。您要买花吗？我给您挑最新鲜的。】
　　白業沉默了几秒，拿起笔，在祈愿的字迹下方写道：【把桶里所有的花，都包起来。】
　　祈愿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他顿了几秒，在本子上快速写下：【你真的需要这么多吗？若只是处于关怀我已经感受到了你的心意，谢谢你，但是，这里的每一朵花我都十分珍惜。】

　　白業认真读完，拿起笔，顿了顿，在祈愿的话旁写道：【真的需要。】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送人。】这个理由似乎让祈愿松了口气，他的眼神柔和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防备。他点了点头，然后合上本子，将其小心地放回口袋，开始专注地挑选桶里的花。
　　没有了助听器，他的世界是彻底安静的。他甚至没有再看白業一眼，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认真地搭配着。
　　玫瑰的红，康乃馨的粉，勿忘我星星点点的紫蓝，还有几枝清雅的白色洋桔梗，他搭配得很用心。
　　白業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风雪依旧，国贸桥永恒的喧嚣、拥堵，而花摊前，却是别样的安静、柔和。
　　祈愿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几卷不同颜色的包装纸和丝带，开始包扎。
　　他的手指虽然冻得有些不听使唤，甚至偶尔会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但打出来的蝴蝶结却都很漂亮。绿色的包装纸在他手中翻飞，一束束，一捧捧，很快就在他脚边堆起了小花山。
　　白業望着他，看见雪落在他的肩膀上，钻进他的衣领，但他浑然不觉，或者是毫不在意。
　　白業沉默了几秒，脱下自己的深灰色羊绒围巾，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轻轻地将围巾搭在了祈愿的脖子上，两端垂在他胸前。
　　祈愿再次被惊动，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落在胸前柔软的围巾上，又顺着围巾看向白業。白業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围好。围巾带着白業身上残留的温暖体温，瞬间驱散了祈愿脖颈间的寒意。他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比刚才被冻的红更加鲜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白業，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涩。
　　白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看向那些已经包扎好的花束。“多少钱？”他问道，随即意识到对方听不见，便伸出手，指了指那些花，又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祈愿立刻明白了。他放下手中正在包扎的最后一束勿忘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记账本和笔，写下：“230元。”他将本子递给白業看。
　　白業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对于他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钱。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皮夹，数出一沓现金，远超那个数字，递了过去，并说道：“不用找了。外面太冷，早点回家。”
　　说完，他抱起一沓花，转身就要走。他的脚步还未迈开，一只手，执拗地拉住了他的大衣袖口边缘。白業转头，看见那人眼中的感激与坚定。
　　他在纸上写：【你给多了，我找您钱。】他身上没有那么多零钱，他拉开花店卷帘门的小缝，想进去拿零钱，却被白業拉住了手腕。
　　【不用找。】白業写下，目光落在他干涩的唇瓣上，【就当……赔偿刚才掉的花。】他指了指雪地里那两朵康乃馨，虽然已经被捡回来，花瓣却蔫了。
　　祈愿愣住了。他看着白業深邃的眼睛里，就要溢出的温柔，他忽然想起曾经秦深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虽然吵，但总有人会用你能听懂的方式靠近你。”
　　他低下头，安静地在本子上写：【那我送您两枝百合，祝您平安。】
　　白業看着他转身走进花店里，出来时手上拿着两枝含苞待放的百合，和玫瑰一起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他的动作很慢，包的还是那么的漂亮，就像他的主人，他将花递给白業。白業接过花束，“谢谢。”他认真说。他不知道祈愿能不能听懂，但他看见祈愿笑了，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艳丽的玫瑰，明亮得让人心头一颤。
　　祈愿在本子上写：【祝您情人节快乐。】
　　白業的心猛地一跳。情人节快乐。他有多久没听过这句话了？上一次听，还是在高三的晚自习。他都要忘了这个节日的意义。
　　他看着祈愿冻红的脸颊，忽然又做了一个连自己都吃惊的决定。他指了指花店里面：“我能进去待一会儿吗？外面风太大了。”
　　祈愿盯着他的唇瓣，努力地辨认他的话语，他好像听懂了，点了点头。他推开卷帘门，里面暖黄的灯光立刻涌了出来，带着淡淡的花香。白業跟着他走进这个十平米不到的小花店，看见墙上挂着许多风干的花束，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角落里堆着几个装满花土的麻袋。这里很小，很旧，却也比他那间能俯瞰整个CBD的冰凉的办公室充满了生命了与温暖。
　　“随便坐。”祈愿打手语，指了指靠近门口角落一张圆形白色塑料桌和两把白色的折叠椅。白業依言坐下，长腿在矮小的桌子下局促地屈起。
　　祈愿去洗了洗手，然后打开咖啡机，熟练地磨豆压粉，萃取。很快，一杯热气腾腾地拉花卡布奇诺放到了白業面前的白色圆桌上。
　　祈愿又将刚才那个深蓝色的小笔记本和笔放到了桌子中央。做完这一切，他拉过另一把折叠椅，在白業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微湿的黑发柔软地贴在额角。灯光映照着他漂亮的眼眸，他安静地望向白業。

　　白業拿起了笔。

　　【谢谢。这里很暖。】

　　写完，他把本子转向对面。

　　祈愿看过去，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他接回本子，低下头，认真道：

　　【欢迎。店小。花多。咖啡算请客。OOO】

　　白業看着那个结尾处的三个小圆，唇瓣弯起。他拿起笔，写：

　　【你很喜欢花。我是白業。】

　　【祈愿。】对面迅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桌子很小，两人的距离也很近。白業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端起那杯卡布奇诺，抿了一口。
　　祈愿将本子递过来，白業看着那两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祈愿……” 祈祷的祈，愿望的愿。是个好名字。

　　他拿起笔，写下：

　　【雪很大。你…还好？】他的眼睛依然望着祈愿地双手。
　　祈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的红肿和裂口在暖黄的灯光下更加清晰。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道：
　　【没关系，我有药。冬天都这样。春天就好了。】
　　他写完，抬头对白業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是在安慰他。

　　白業沉默了一下，
　　【你一个人经营这家店吗？】白業再次拿起笔。
　　【嗯，就我一个。】祈愿很快回复。
　　【很辛苦吧？尤其像今天天气不好的时候。】
　　祈愿看着那个问题，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本子上写道：【还好。花很漂亮，看着它们，就不觉得辛苦了。】
　　白業看着那几行字，心中百感交集。他见过太多在顺境中抱怨的人，却在这样一个身处无声世界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如此平和与坚韧的力量。
　　他想再写点什么，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是Amy。
　　“白总，你还回来吗？”
　　白業瞬间又开始莫名地烦躁。
　　他嗯了一声。
　　他看着安静地望着窗外的祈愿，心中隐隐失落。
　　【抱歉。我该走了。谢谢你的咖啡。】
　　祈愿看着那行字，写下：
　　【不客气。路上小心，雪天路滑。】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花……记得找个有水的瓶子养起来，能开很久。】
　　写完，他将本子推向白業，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白業点了点头，将手机揣回口袋，站起身。他抱起那几捧花，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祈愿。祈愿也站了起来，正安静地看着他。
　　“再见。”白業开口说道，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他还是习惯性地说了出来，同时配合着口型。
　　祈愿看懂了，他微微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白業推开门，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气依旧逼人。他裹紧了大衣，抱着花束，一步步走进风雪中。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那小花店，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雪地里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而那个清瘦的身影，还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白業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步伐，消失在街头。
　　祈愿站在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白業的背影，才轻轻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