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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单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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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祈愿又见到了那个人。
墙上悬挂的向日葵轻轻点头,祈愿抬头,看见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逆着光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深灰色大衣。他面容尽显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祈愿手中修剪花枝的剪刀顿了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放下剪刀,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下意识地想去口袋里掏那个旧记账本和笔。
白業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祈愿。”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并且配合着清晰的口型。
祈愿听见了,他的助听器尚有电。
不过,他微微愣住,他没想到对方会记得自己的名字,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打招呼。他看着白業,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泛起淡淡的腼腆的红晕。
白業走到上次那张白色的小圆桌旁,目光扫过桌上那盆依旧生机勃勃的多肉,然后看向祈愿,再次开口:
“上次的花……开得很好。”
祈愿听着,他的眼睛亮了亮。
白業安静地望着他,花店寂静,祈愿一时无措。
忽然,他想起,白業的围巾还在他这里,他转身快步走向里间的小柜子,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围巾干净柔软,叠得整整齐齐。他拿着围巾走回白業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白業接了:“我都要忘了。”
祈愿听着,笑容淡下去。他拿出本子和笔,写道:
【今天,也是来买花吗?】
写完,他递过去。
白業看着那行字,顿了一下。
最后,他嗯了一声。
【要一支玫瑰。】
祈愿的指尖有一瞬间的发麻。他心想,玫瑰是要送给爱人吗。不过,他也没问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从旁边的桶里抽出一支开得正盛的红玫瑰,拿出一张墨绿色的包装纸,仔细地将花茎包裹起来,又用银色的丝带打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做完这一切,他将玫瑰递给白業,同时在本子上写下:“10元。”
白業接过玫瑰,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祈愿微凉的手指。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百元纸币递给祈愿。
祈愿连忙摆手,在本子上写:【找不开。您有零钱吗?】
白業摇了摇头,将钱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祈愿皱了皱眉,【要找。】
他执拗地转身,走到柜台前,找了又找,凑齐了九十元,然后递给白業。
白業见他没有了笑容,只好无奈地接过那九十元零钱,并说道:“谢谢。”
祈愿礼貌地一笑,低下头,在本子上快速写下:
【不客气。玫瑰象征爱情,希望收到花的人能开心。】
写完,他将本子推到白業面前。
白業看着那行字,握着玫瑰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走了。”
他说着看着祈愿,目光在他干净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祈愿点了点头,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眼底的光芒早就暗淡。白業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头望了一眼,小花店里,祈愿正低头继续修剪那些娇嫩的花枝,侧脸格外柔和。白業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了空阔的街角。他总觉得,今天的祈愿怪怪的。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公司他不想去,他开着车直达西山别墅区。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白業将车停在车库,抱着那支孤零零的红玫瑰,脚步有些沉重地走进空旷的别墅。客厅里光线昏暗,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阴沉的天空。他放下玫瑰,整个人倒进沙发里。
他心里的小鬼又冒出来,嘲讽他:“呦呦后悔了吧,谁给你的胆量白天去人多的地方?”
他啪地一声将它扇开,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祈愿认真的侧脸,还有他递还围巾时羞涩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句“玫瑰象征爱情,希望收到花的人能开心”。
希望收到花的人能开心......
白業睁陡然开眼,看着那支玫瑰。
不会吧。他不会以为我有了伴侣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心头有些发紧。他坐起身,拿起那支红玫瑰,花瓣饱满,色泽艳丽,确实是象征爱情的模样。他当时为什么会说要一支玫瑰?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再次出现在那家花店,总得买点什么,而玫瑰是最不会出错,也最不需要费心挑选的。他从未想过这会给祈愿带来这样的误解。
手机又开始震动,还是Amy。他直接按了静音。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祈愿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最后黯淡下去的光芒,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明明刚进店的时候他还很开心的样子。后面连笑容都变得礼貌且疏离。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吗。
白業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活了二十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却在一个单纯的花店青年面前,屡屡失态,甚至连一句简单的解释都组织不起来。他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几乎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楚风。”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楚风带着笑意的声音:“稀客啊白大总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跟你那帮狐朋狗友闹别扭了?”
白業揉了揉眉心,“别贫。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如果一个人误会你有伴侣了,你怎么解释?”白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楚风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白業,你可以啊!终于有情况了?快说说,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眼光,让你这棵铁树都开始担心被误会了?”
“别废话。”白業的声音冷了几分。
“好好好,不笑了。”楚风收敛了笑意,“这还不简单?直接说‘我没有伴侣’不就行了?或者,如果你对人家有意思,就顺势表白啊!”
直接说?白業想起祈愿安静的样子。直接说,会不会太突兀?而且,他对祈愿……是有意思吗?况且,祈愿对他也没意思啊。
他只是觉得和祈愿待在一起,很舒服,很安静,心脏暖暖的。
“喂?白業?你还在听吗?”楚风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嗯。”白業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是去解释还是去表白啊?”楚风追问。
白業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看着手中的红玫瑰,走到厨房,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接了些清水,将玫瑰插了进去,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支玫瑰,陷入了沉思。
他需要解释吗?没必要吧。在祈愿看来,他只是一个偶尔光顾的顾客而已。
他沉默着,起身去倒了一杯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感,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莫名的烦躁。
Amy的电话又向了。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什么事?”
“白总,城东那块地的合作方突然变卦,说要重新评估合作条件,您看……”Amy焦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白業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知道了,我现在过去。”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支红玫瑰,转身拿起大衣,再次离开了这座冰冷的别墅。车开出别墅区,他朝着公司的方向驶去,他的胸口闷得发慌,想要逃离那些无休止的会议和谈判。他想躲进花店。他想变成一朵花。
同时,祈愿那边却丝毫没有受影响。
他修剪好花,回到前台,翻看一本《Deafness》继续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铃铛响了。
祈愿抬头,看见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少年栗色头发,墨绿的眼睛,实在漂亮,祈愿多看了几眼。
“你好,有栀子吗?”
祈愿摇了摇头,他拿起笔写下:“冬天没有栀子。”
少年显然失落,他看了看四周,脸色焦急:“那,那就要一朵玫瑰吧。”
祈愿一顿,写道:
【是送给女朋友吗?】
少年脸色涨红,他支吾道:“不是女朋友。”
【是男朋友?】
少年浑身通红,“朋友,只是朋友。”
祈愿忍住笑意,【那淡蓝色的满天星怎么样?】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桶里的满天星,那细碎的蓝色小花像揉碎的星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的眼睛。他眼睛亮了亮,点头:“好!”
祈愿拿出一张天蓝色的包装纸,仔细地将一小束满天星包好,又用白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少年接过花,付了钱,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对祈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祈愿看着他的背影,也弯了弯唇角,低头继续看书。只是没过多久,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了吧。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书页上。
夜晚,临近打烊。
祈愿正在收拾着散落的花枝和包装纸,忽然听到门口的小铃铛又一次“叮铃”作响。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门口。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他抬头,看见门口的人,心脏重重一跳。
还是那个深灰色的大衣,依旧是挺拔的身形,只是此刻白業的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眼底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些。
祈愿掏出口袋里的本子和笔。他想不明白,这个男人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白業犹犹豫豫地走上前,站在祈愿面前,口音清晰,“我……有话想跟你说。”
祈愿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白業,眼眸里写满了询问。
白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环顾了一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花店,目光最后落回到祈愿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下午……那支玫瑰,不是送给爱人的。”
祈愿愣住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白業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没有伴侣。”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还不够清楚,补充道,“我单身。”
花店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祈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咚咚咚地响,震得他耳朵都有些嗡嗡作响。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或者说,不敢相信白業会特意回来跟他解释这件事。
白業见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没有任何反应,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奇怪?一个大男人,为了一支玫瑰的误会,特意跑回来解释。他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太冲动了。
就在白業准备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时,祈愿忽然抬起手,轻轻指了指白業的嘴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
白業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他甚至觉得,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都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他看着祈愿,原本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写道:
【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
白業接过本子,拿起笔,在祈愿的字迹下方回复:
【有些话,必须今天告诉你。说完,就回去。】
他写完,将本子递还给祈愿。祈愿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开始加速,他低着头,不敢再看白業的眼睛,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白業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花店……要打烊了吧?”
祈愿抬起头,点了点头,然后在本子上写:【嗯,正准备关门。】
“那……我不打扰你了。”白業说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祈愿脸上,舍不得移开。
祈愿摇了摇头,拿起笔,写:【没关系。】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写下:【外面冷,您……开车小心。】
白業看着那行带着关切的字,心中一暖,轻轻点头:“好。你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到门口,像上次一样,回头看了一眼祈愿。祈愿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正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下午的黯淡,反而像是有星光在闪烁。
“再见。”白業再次开口。
祈愿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白業推开门,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慢慢地消失在夜色中。
祈愿站在门口,直到白業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轻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本子上白業写下的那些字。
他想,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