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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人节的邂逅 ...


  •   这场雪记得一切。
      北京成了北平,卖花人成了种花人。

      “祈愿啊,今天收成不错吧?”花店门口悬挂的小铃铛清脆地一响,隔壁开杂货铺的王阿姨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声音洪亮。

      挂在墙上的橡胶向日葵随着铃声点了点头,祈愿转头,脸上露出笑意。他放下剪刀站起身,用手语比划:“还行,晚上客人多一些。王姨要关门了?”

      “可不是嘛!”王阿姨嗓门一如既往,“哎哟,你这剩下这些花……啧啧,可惜了了。这情人节一过就不值钱了。”她看着桶里剩下的不少玫瑰和康乃馨,摇头。

      祈愿的笑容淡了些,用手语比划:“我待会儿去街上卖。实在不行明天降价卖给附近的老顾客。总比扔掉好。”他弯腰拿起放在柜台上的一个旧记账本和笔,快速写下几个数字,递给王姨看,又指指店租账单的复印件,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这个月…有点紧张。”

      王阿姨扫了一眼账单上的金额,再看看小伙子冻红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叹了口气:“唉,都不容易。你这店啊,位置是偏了点儿。对了,早上看到盲道上又停了好几辆自行车,真讨厌!老秦家那小子差点又给绊倒,我骂了两句才挪开。”她絮叨着,指了指外面街道的方向。

      祈愿的神情严肃起来,他快速写道:“在哪边?”秦深是他好友,后天失明,经常来这里跟他聊天。祈愿对他出门的艰难感同身受。

      “嗨,就前面街口拐弯那边,紧贴着电线杆子停着!这些人呐,只顾自己方便!”王阿姨义愤填膺。

      祈愿无意识地在本子上用力画了个圈。他能想象秦深的手杖敲到障碍物时的惊慌失措,心里一阵堵闷。他用手语问:“秦深还好吗?”

      “还好还好,躲得快!都习惯了!”王阿姨摆摆手,“就是吓一跳。你这孩子,自己也不容易,还老操心别人。行了行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关店歇着,这天冷得要命!”

      祈愿感激地点头送走王姨,目光投向玻璃门外那条在昏暗路灯下若隐若现的黄色盲道砖线。一些自行车压在上面。

      小铃铛又清脆地响了。
      祈愿转头,笑着走过去。他背后的纤细玻璃外,雪花轻轻飘落,落在他的窗前,也落在国贸桥不息的车流上。

      引擎灯低吼,鸣笛声不耐烦,国贸桥成了巨大的停车场。
      白業坐在驾驶座后座,深灰色的Armani大衣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寒气森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昂贵的轿车空调送出宜人的暖风,隔绝了外界的酷寒。车载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试图软化车内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空气。
      红色的刹车灯在风雪中连成一片美妙的火海。司机老李焦躁地按了两次喇叭,尖锐的声响被风和雪无情地削去了一半,显得人徒劳又可笑。副驾的助理Amy低头快速滑动平板屏幕,无奈地汇报着下一个会议被迫推迟。

      白業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上午签下的大单带来的快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积攒的疲惫和冰冷的烦躁缠绕在心间。喧嚣鼎沸的情人节,公司成堆紧急待处理的文件,被迫中断的行程……
      一切都如同这窗外的风雪,没完没了,令人窒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某个社交场好友发来的节日邀约信息,附带一张精修的自拍照。白業甚至没有点开,只扫了一眼备注名,便漠然地按熄了屏幕。虚假的笑容,功利化的应酬,真令人溺死。暖黄的车厢灯光,映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眼中没有温情,只有一片疲惫与麻木印在他的眼下。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情人节限定的街景。

      然后,他看见了。
      他被一处吸引了。

      在行人匆匆的街上,在一片白茫茫的飞雪里,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就像雪人那般。他背对着街道,躬着身护着身前那个……塑料桶?

      对,一只半人高的白色塑料桶,里面插满了花。殷红的玫瑰此刻在风雪中显得有几分狼狈,还有些白色、紫色、青绿色的小花,白業认不出名字。

      那人的手,明显冻红了,他似乎不在意,只专注地把被风吹歪的花朵扶正,将歪斜的价格牌重新固定好,还时不时伸出手,温柔地将花瓣边缘的雪花拂去。
      白業的心轻轻被刺了一下。

      那人面前没有顾客。风雪中步履匆匆的情侣们,要么紧紧依偎着快步走过,要么躲进路边温暖的店铺。
      他似乎不在意。
      有人停在街边,自行车被风刮倒。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花,匆匆走过去,将自行车扶起来,移了个位置放好又匆匆回到自己的花前。

      白業的目光,牢牢定在那身影上。
      他的手,冻得很红。
      没人在意他。
      风雪也试图推倒他。

      白業的胸口莫名地烦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混杂着一丝玫瑰的香气,在他心间悄然涌起,瞬间排山倒海。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车门,踏入了风雪与寒冷中。
      只是一秒,当车流的喧嚣与人群的吵闹灌入耳中时,他便后悔了,他的理智归位了,他的心脏尖叫呐喊:“白業!你疯啦!你真疯啦!!”
      司机老李惊诧地呼叫,助理Amy试图劝阻,白業置若罔闻。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去,感觉到陌生人的目光就像探照灯那般落在自己身上。
      他闭上眼,心中冷冷地一笑:“很好,现在不仅是个堵在路边的傻子,还是个即将在CBD核心区表演当众窒息的总裁。明天财经版头条我都想好了:《惊!XX资本掌门人当街晕厥,疑似为情所困?》”

      然而,当他站定在那个卖花人面前,对上那双温柔又明亮的眼睛时,一切都安静了。
      世界似是点开了净化键,喧嚣的、破坏的、烦躁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只剩温柔的雪,玫瑰,还有像雪人一样的他。
      当他站定在离那个人一步之遥,他看见那个人冻红肿胀的手正拿着胶带草草地将价格牌固定好。
      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同样冻红的鼻尖、耳朵,那结了一层薄霜的睫毛,他的心脏颤抖。
      他轻轻清了一下嗓子,喉结微动,然后,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喂。”

      风太大,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撕碎。那个人似乎没听见,他的手臂依旧在努力伸向那个飘摇的价牌,专注得仿佛整个喧嚣世界里只有他和他的花。

      白業皱了皱眉,微微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吐字:“我买花。”

      卖花人依然没有理他。

      白業感到些许的不自在。

      怎么忽视他?难道他没听见?这风雪声虽然大,但他的声音也足够清晰了。

      他抿了抿唇,心中那点执拗被激发出来。他伸出手指,戴着手套,隔着厚实的呢料,在那卖花人右侧的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轻。
      但那卖花人,却是重重一颤。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弹跳般转过头来,桶里的花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剧烈摇晃起来,几片脆弱的花瓣随之飘落。

      白業清楚地看到了一张秀美的脸庞。

      卖花人之前被帽子围巾遮掩住的眉眼此刻完全暴露在白業的视线中。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鼻尖和颧骨却透着冻红,唇色也是淡的。但那双眼睛…一双形状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即使此刻里面盛满了被突然惊扰后的失措和惶恐,也掩盖不住那深处透出的清澈和温和。

      白業的心,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重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下头,努力无视掉心底那一瞬间的异样。几秒后,他抬手指了指花桶里的红玫瑰:“这个,一支。” 为了加强表达,他又伸出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右手,比划了一个“1”。

      卖花人眼里的茫然与惶恐加深了,视线在白業指向玫瑰的手指和他开合的嘴唇间飞快地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礼貌性的笑容在他冻得有些僵硬的嘴角绽开,他点了下头。

      接着,他飞快地转过身去,手指哆嗦地挑拣出一支饱满的红玫瑰,然后,他再次转过身,将这在风雪中微微颤抖的红玫瑰,朝着白業递了过来。

      卖花人的手指裸露在寒风中,冻伤的红痕更加醒目。

      白業的目光掠过那支花,落在卖花人的手上。

      他没有接过那支玫瑰。

      也没有再次开口说话。

      而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戴着昂贵手套的双手。

      然后,在纷飞的雪花中,在喧嚣的空气中,他轻轻地包裹住了卖花人递花的手。
      卖花人的眼睛蓦然睁大。
      茫然过后,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却被白業牢牢锁住。
      “你的手太冰了。”
      “不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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