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昔日琴曲 那怀抱,和 ...

  •   雨敲打着窗棂,池意平静的保存好了录音,发送给那个熟悉的邮箱,最后删掉本地记录。

      手机荧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脸色分外苍白。

      池荣需要光环。

      一个集团继承人,如果是个音乐天才,无疑是锦上添花,能为池家赢得更多的社会声望和谈资。

      于是,那些从灵魂深处流淌出的旋律,那些在无数个寂静痛苦的夜晚挣扎出的音符,像《寻意》一样被冠上了池荣的名字。

      当叶玹再一次拿着他刚完成的一首钢琴协奏曲初稿,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首曲子以后就在你弟弟名下,对外就说是他业余爱好作”时,池意正在喝药。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端着杯子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被剥夺的,不是他心血凝聚的作品,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并不能改变什么。

      从此,这成了常态。

      他夜以继日地伏案创作,纤细苍白的手指在钢琴键上飞舞,或在五线谱上留下清瘦而有力的笔迹。

      而池荣,只需要在比赛时,穿上昂贵的礼服,弹出早已练习好的乐曲弹出来,接受鲜花和掌声。

      池意从未到场听过任何一场“弟弟”的音乐会。

      他总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他无法亲眼目睹自己的灵魂被如此公开地窃取和表演。

      只有在深夜里,当他独自一人,反复听着那些被冠以他人之名的演奏录音时,才会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没有眼泪,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每到这时候,池意就会无比想念江寻。

      江寻的存在,就像是生出的智齿,无处不在的痛着。

      可他摆脱不了这种痛苦,这种痛甚至让他上瘾,用舌头狠狠的去碰它,去感受那种刻骨铭心的痛。

      他的身体也渐渐变差。长期的药物和电击治疗留下了后遗症:心悸,失眠,畏寒,以及一种难以驱散的疲惫。

      药片,五颜六色,装在精致的分格药盒里。

      像是他有条不紊的生活。

      “喂?”手机屏幕亮起,池意叹了口气,接起叶玹的电话。

      叶玹说了一堆好话,其实主要意思就是池荣即将在一场重要的慈善音乐会上首次“演奏”一首难度极高的新曲子。

      母亲为了营造“兄弟情深”的氛围,坚持要求池意必须出席,哪怕只是露个面。

      “你弟弟的重要时刻,你做哥哥的怎么能缺席?而且,你也需要适当出去透透气,总是闷在家里,对身体也不好。”

      池意没有反抗:“好。”

      音乐会设在城市最高端的音乐厅。灯火辉煌,名流云集。

      池意坐在父母身边,位置显眼。

      他低垂着眼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划着看不见的音符。

      当池荣意气风发地走上舞台,向着台鞠躬接受掌声时池意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舞台。

      池荣站在光里,他在暗处。十一年,他永远是影子。

      灯光打在池荣年轻英俊的脸上,也打在了他手中那辆昂贵的钢琴上。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观众席前排...

      刹那间,池意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到了江寻。

      江寻就坐在斜前方不远的位置,侧脸线条清晰冷峻。他似乎是作为受邀嘉宾出席,神情专注地看着舞台方向。

      池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他怎么会在这里?!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池荣演奏他的曲子的今天。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瞬间将他淹没。

      他最隐秘的伤口,就要在他最在意的人前,被血淋淋地揭开,还是以这样一种荒诞而虚伪的方式…

      舞台上,池荣已经开始演奏。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那是池意在无数个思念江寻的夜晚,将刻骨的痛楚和微弱的希望揉碎了,融入音符而写成的。每一个乐章,都藏着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和绝望。

      此刻,这首曲子却被池铭用略显匠气和技术化的方式演绎着,成了他沽名钓誉的工具。

      他不能待在这里……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

      “池意?”叶玹低声唤他,带着不满。

      “不舒服…去下洗手间…”池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微弱。

      他不敢看江寻的方向,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侧面的出口。

      他冲进空旷无人的休息长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扶着冰凉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经历这些...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池意。”

      那熟悉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池意耳边。他浑身一僵,缓缓直起身,却没有回头。

      江寻几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池意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江寻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六年的隔阂和那次陌生的重逢。

      池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我没事…只是有点闷。谢谢关心。”

      他试图从江寻身边绕过去,却被江寻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触碰,温热而有力,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池意层层包裹的冰壳。

      他触电般地想要甩开,却被握得更紧。

      “你到底怎么了?”江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上次在学校,你说你不认识我。好,我当你...有苦衷。但现在,你看起很不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太锐利,太直接,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池意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他拼命挣扎:“江寻,请你放手!我们并不熟,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江寻的眼神瞬间沉痛,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减,“池意,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真的与我无关吗?那首曲子…舞台上的那首钢琴曲…”

      池意的瞳孔猛地收缩,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他听出来了?

      江寻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道:“那是你写给我的,对不对?”

      池意的眼眶发热,心跳快得有点失常,熟悉的窒息感将他包围。

      “江寻…我……”池意下意识抓住江寻的衣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池意!”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到一双坚实的手臂牢牢接住了他,耳边是江寻惊慌失措的呼唤。

      那怀抱,和他记忆中一样温暖。

      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消毒水的味道。

      冰冷,刺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洁净感,与记忆中灯塔计划的气息诡异地重叠。

      池意是在一阵遥远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水波的嘈杂声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手臂上静脉输液针头的细微刺痛,然后是身下医用推床硬邦邦的触感。

      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里是医院特有的惨白灯光和快速移动的人影,一切都听得不太真实。

      “…急性应激反应……心率过快...”一个陌生冷静的医生声音。

      然后,是一个充满了焦虑和紧绷的声音:“他怎么样?严重吗?”

      是江寻。

      池意的心脏猛地一缩,彻底清醒过来。

      恐慌瞬间攫住了池意。他怎么在这里?叶玹呢?池家的人呢?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无力地跌回床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池意!你醒了?”江寻立刻俯身过来,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他的额头。

      “别碰我!”池意几乎是尖叫着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充满了抗拒和恐惧。

      他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蜷缩起身体,扯动了输液管,针头处立刻回血一小截。

      医生和护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了一跳。

      “池先生,请冷静,您还在输液。”护士连忙上前安抚。

      江寻的手僵在半空,眼神从担忧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混杂着受伤和了然的心痛。

      他缓缓直起身,后退了半步,给池意留出空间,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

      “好,我不碰你。”江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情绪,“但你刚才晕倒了,需要检查。”

      池意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避开江寻的视线,死死盯着雪白的墙壁。

      “我家人…通知我家人…”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颤抖。

      “已经通知了。”江寻的语气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冷静,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池意的心沉了下去。

      母亲知道了…她如果知道他是和江寻在一起时晕倒的…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急诊室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池家的管家陈伯带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恭敬。

      “大少爷!您没事吧?”陈伯快步走到床边,先是仔细查看了池意的情况,然后才转向江寻,微微躬身,礼节周到却疏离,“这位先生,非常感谢您及时送我们大少爷来医院。接下来交由我们照顾就好,不劳您费心了。”

      这话语里的逐客令再明显不过。

      江寻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陈伯,再次落在池意身上。

      池意依旧偏着头,不肯看他,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是怎么晕倒的?”江寻没有理会陈伯而是直接问医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医生看了看眼前这诡异的局面,斟酌着词语:“初步判断是情绪过于激动引发的急性应激反应,病人身体非常虚弱,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和营养不良迹象,需要好好静养…”

      “情绪激动?”江寻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池意身上,又扫过一脸戒备的陈伯和那两个明显是保镖的壮汉。

      “江先生,”陈伯上前一步,语气加重了几分,“这是我们池家的家事,大少爷需要休息。请您…”

      “我是他的朋友。”江寻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而且,”刚才似乎听到,舞台上那首备受赞誉的钢琴曲,其真正的创作者,可能另有其人。这件事,恐怕就不单单是‘家事’了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