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于盛夏里 盛夏里。 ...
-
此话一出,隔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池意猛地睁开眼,惊恐地看向江寻。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在这里说出来……
陈伯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皮笑肉不笑地说:“江先生,您可能听错了,或者产生了什么误解。我们二少爷池荣在音乐上的天赋是众所周知...”
“是吗?”江寻冷笑一声,掏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一段旋律流淌出来——正是刚才音乐会上池荣演奏的曲子片段,但与舞台上的版本有细微却关键的不同,情感更加充沛,处理更加精妙内敛。
“这是我很多年前从你们大少爷那收到的片段,与今晚的演奏核心高度一致,但完成度和艺术感染力,似乎远超舞台上的表现。池意,”他转向病床上脸色惨白的人,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执着的求证:“这旋律,你熟悉吗?”
池意浑身发抖,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我不熟悉……”他几乎是气音地说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慌乱地着,“你…你搞错了…”
陈伯显然也看出了池意的崩溃边缘,立刻强硬地介入:“江先生!请您立刻停止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和骚扰!否则,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保护大少爷的隐私权!”
池意哀求地望着他,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江寻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池意所遭受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他不能再刺激他了,不然他真的有可能崩溃。
“好,曲子的事,我可以暂时不谈。但是池意,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穿透了池意周围的层层冰壳:
“我不知道你这六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现在在害怕什么。但是,我找到你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你可以假装不认识我,可以推开我,但我会一直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记住这句话。”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铁青的陈伯和那两名保镖,深深地看了池意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痛心,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然后,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开了急诊室。
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扛起了某种沉重的誓言。
——————
自医院那场风波后,池意被看得更紧了。
父母没有直接质问他那晚与江寻的对话,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无处不在。
叶玹来他房间的次数多了,总是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关怀,询问他的饮食,睡眠,以及“新曲子”的进度。
池荣则更加春风得意。那场慈善音乐会的报道铺天盖地,将他誉为“音乐神子”。
他甚至纡尊降贵地来探望过池意一次,言语间充满了虚伪的关心和掩饰不住的炫耀。
“哥,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我的新作品还需要你把关呢。”
虚伪,痛苦,这一切将他困住。
他由灯塔计划那个小的牢笼,到现在这个更大的牢笼,原来所谓的自由,只不过是笼子大了罢了。
有时候他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就是不配拥有幸福,就算回国了,再次见到江寻了,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有个陌生的号码加上了他,他知道,那是江寻。
他颤抖着点了同意,却没有发过一字一句。其实只要看着那亮着的头像,他就很幸福了。
一个清晨,叶玹难得地带着一丝近乎施舍的语气打电话过来:“今天下午,陪我去一趟美术馆。有一个重要的画展开幕。”
不是商量,是通知。
池意没有表示异议。他知道,这又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
坐进车里,他习惯性地靠在车窗上,闭上眼,隔绝窗外流动的世界。
美术馆门口已是人头攒动。一场名为“城市新生代”的当代艺术展正在举行开幕酒会,汇集了不少年轻艺术家和收藏家,评论家。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与油画颜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池意跟在母亲身后,像个无声的影子。
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低垂,回避着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纯粹打量价值的目光。
母亲熟练地与各色人等寒暄,构建着一幅完美的家庭图景。
池意感到一阵阵反胃和眩晕。这里的喧嚣和虚伪让他窒息。
他趁着母亲与一位资深策展人深入交谈的间隙,低声说了句“去下洗手间”,得到母亲一个略带警告的颔首后,便迅速脱离了中心人群。
他漫无目的地在宽敞的美术馆回廊里走着,避开人流密集的展厅,转向一个相对僻静,展示抽象画的区域。
这里的画作色彩大胆奔放,线条扭曲破碎,反而与他内心的混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停在一幅巨大的、以暗红色和黑色为主调的画作前,画布上仿佛有什么在挣扎,让他看得有此出神。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讶,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池意?…天哪,真的是你?!”
池意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漂亮的牛仔短裙,上面沾着些许颜料痕迹,短发利落,眼睛很大,闪着灵动而热情的光芒。
她的气质与这个精致场合有些格格不入,自带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池意怔住了,他有些不太确定的开口:
“关……栎?”
“是我!真的是你!池意!”关栋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和几年前一样,脸颊两侧漾起浅浅的酒窝。
她几步冲上前,激动地似乎想给他一个拥抱,但在看到他过于苍白消瘦的脸颊和那双沉寂陌生的眼睛时,动作硬生生顿住了,化作为一个心疼的表情。
“我的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我听说你..”她的话语有些凌乱,目光仔细地描摹着他的脸,“你...还好吗?”
关栎还是没变,让池意没来由的有些怅然:“嗯……还好。”
“你看起来...”关栎斟酌着词语,眉头微蹙,“很累。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池意生硬地重复,眼神躲闪。
她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看这幅画,”她指了指池意刚才在看的那幅暗红色抽象画,“其实是我画的,叫《困兽》,怎么样,感觉是不是很压抑,但又很有力量?”
池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总算扬出了一点弧度:“你很厉害。”
“你呢?还在弹琴吗?”关栎试探着问,“以前你就弹得那么好,后来...好像没怎么听到你的消息了。”
池意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伤口。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怎么弹了。”
关栎的心揪紧了。她几乎可以确定,池意身上一定发生了极其不好的事情。
也不知道,池意和江寻见过面了没有,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江寻一定很心疼吧。
她看着池意低垂着头的样子,语气变得认真而坚定:“池意,如果你需要帮助,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记得找我。”
她从随身背着的那个帆布包里,翻出一张有点皱的名片,塞进池意手里:“这是我的工作室地址和电话。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很乱,但没人打扰。”
池意握着那张带着颜料气息和体温的名片,指尖微微颤抖。
那一点点真实的温度和粗糙的触感,像是一根小小的火柴,在他冰冷黑暗的世界里划出了一瞬微弱的光亮。
他抬起头,看向关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带着一丝摇摇欲坠的动容。
“…谢谢。”他哑声说,将名片紧紧攥在手心。
几天后,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拐进书店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栋老式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藤蔓,门口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牌,用潇洒的字迹写着“盛夏里”。
就是这里了。
池意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犹豫了几秒,才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东西掉落的杂乱声响,然后是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门被猛地拉开,关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嘴里还叼着一块面包,出现在门口。
看到池意,她明显愣住了,面包差点掉下来。她赶紧用手接住,胡乱咽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池意?!你怎么…真的来了?快进来,外面下雨呢!”
“呃…我这有点乱,你别嫌弃啊……”
工作室面积不大,到处堆满了画稿、漫画书、各种颜料和画笔。
墙上钉满了分镜草图和人物设定,几个画架上放着未完成的作品。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大工作台,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散落着数位板和零食包装袋。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随便坐,哪儿有空地儿坐哪儿!”关栎随手把沙发上的一摞漫画书挪开,清出一小块地方,“喝点什么?我这儿只有咖啡和茶,哦对了,还有可乐。”
“水就好。”池意的声音很轻。
关栎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很自然地看着他,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你能来我真高兴。我这儿平时就我一个人,有时小遇会过来玩一下,都快闷出蘑菇了。”
她的态度自然而放松,让池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捧着水杯,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墙上那些充满张力和想象力的画作吸引。
关栎注意到他的目光,开始介绍起来:“那个是我正在画的短篇,讲一个失去声音的宇航员在异星球的故事…这边这些是角色草图,你看这个反派,我总觉得画得不够坏...”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讲她的创作灵感,讲遇到的瓶颈,讲圈内的趣事。池意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对了,你看!小遇设计的角色,”关栎兴致勃勃地翻出一张画稿,上面是一个静默的女孩,她的嘴巴被缝住了,身后却长着一双好像能冲破一切束缚的翅膀,整个画面纯结而神圣。
“她真是太有灵气了,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天赋型选手啊……”关栎自顾自得嘟囔着,看得池意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时间在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关栎的絮叨和咖啡的香气中悄然流逝。
阳光透过满是颜料污渍的窗户,在凌乱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池意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檐雨渐歇,天色将暗,他才站起身:“我该走了。”
“下次再来啊!”关栎送他到门口,笑容灿烂,“我这儿随时欢迎。下次给你看我新构思的故事,关于一座会移动的图书馆!”
池意轻轻的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算得上灿烂的笑容,竟和关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有些许的重合。
池意走后,关栎歪头去看门口的那块牌子。
盛夏里。
留住那个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