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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旧地故人 旧地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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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
重返故地,并没有想象中的波澜壮阔。城市变了,又好像没变。只是高楼更多了些,街道繁华更甚。
池意之前先是顺便在东京住了几天,又将头发染回了白色,或许是某种执念吧,就好像自己还活在六年前。
铁艺大门上新刷了漆,比六年前更加漆黑锃亮,旁边的保安亭也翻新过。
门上那鎏金的“青梧一中”四个大字也加粗了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阳光有点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六年了,他终于回到这座城市,却像个无处可依的游魂,第一个想来的地方竟是这里。
“请出示证件。”新来的年轻保安打量着他的一头白发,语气带着警惕又掺杂着一丝好奇。
池意怔了怔,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这里的学生。
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只是来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微风吹走。
门卫打量了他一下:“那你登记一下吧。”毕竟,偶尔也会有毕业多年的校友回来怀旧。
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槐花快要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池意的心跳得有些快,他放慢脚步,调整着呼吸。
图书馆、教学楼、篮球场、小花园...每一个地方,都烙印着一段模糊而珍贵的记忆,在心里来回拉扯,扯的他心脏生疼。
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两个少年,当初共享的一首歌曲,在傍晚那个隐秘而青涩的吻,十指相扣的双手,当时只道是寻常。
太遥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不敢去想,现在的江寻怎么样了,已经四年没有联系过他了……
他…还记得我吗?
手腕上的疤又在隐隐作痛,一次呼吸都好像牵扯出新的血痕,就像有些遗憾不会钝化。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图书馆。
下午时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自习。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木质书架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呼吸一滞。
在那个阳光最好的靠窗位置,坐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不再是少年单薄的骨架,肩膀宽阔了许多,身形挺拔而稳重。
他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眉眼间褪去了青涩,添了成熟男性的深邃和沉稳。
江寻。
仿佛跨越了六年的时光洪流,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坐在他们无数次共同自习的位置上,仿佛只是岁月不经意间凝固了一瞬。
就好像…他只是在17岁的夏天,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然后抬头见到了在图书馆等他已久的男朋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池意僵在原地,心脏疯狂地跳动。
他还没准备好。
他以为自己需要慢慢打听,甚至可能永远鼓不起勇气真正出现在他面前。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进退维谷之时,仿佛感应到了那束灼热的目光,江寻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掠过书架间那个怔忪的身影。起初是随意的一瞥,随即猛地定格。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江寻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人。
银白的长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精致却染着病气和风霜的眉眼,那么不真实,像是从六年破碎时光里走出来的一个幻影。
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怕惊散了这易碎的梦境。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图书馆里细微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有阳光里的尘埃在无声飞舞。
六年间的痛苦,挣扎,等待,绝望,渺茫的希望…
所有沉重的情感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汹涌澎湃,几乎要将池意淹没。
他看到了江寻眼中巨大的震惊,以及震惊之下迅速涌起的,复杂得让他无法解读的浪潮。
池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种想要逃离的本能油然而生。
他该说什么?如何面对可能早已物是人非的现实?
然而,就在他退缩的瞬间,江寻动了。他绕过桌子,一步步朝他走来。
终于,江寻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近得池意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睫轻微的颤抖,看到他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熟悉又陌生的温热气息。
江寻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那样深深地望着他,目光像是要将他每一寸轮廓,每一点变化都刻进心里
他的视线仔细地描摹过池意苍白的脸,他眼下的淡青,过他比从前更加单薄的身体,最终落回到他那双带着惊慌和脆弱的灰蓝色眼眸。
“池意?”他轻声问,仿佛确认一个易碎的梦:“是你吗?”
池意想开口,却做不到,不敢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父母的眼线是否在暗中观察?他的“稳定”表现才刚刚开始,任何一点对“过去谬误”的留恋,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测的后果。
他不能再回到那个地狱。他也不能把江寻拖入这无尽的深渊。
于是,他调动了六年里学会的所有伪装和压抑,微微偏了下头,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面对陌生人的疏离客气,用那种平淡无波的嗓音,轻声开口:
“请问,我们认识吗?”
江寻脸上的所有表情,那巨大的震惊、即将奔涌而出的情感,瞬间凝固了。
像是被一把冰刀猝不及防地刺中心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池意。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又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池意…你不认识我了?”
池意维持着那种礼貌而困惑的神情,甚至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抱歉,我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很多事情记不太清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割裂着过去,也凌迟着现在。
仿佛刚才那一声蕴含了六年光阴与无数痛楚的呼唤,真的只是认错了人。
仿佛那段曾经炙热燃烧,足以让他付出一切代价的感情,真的只是一场被疾病遗忘的无关幻梦。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池意垂眸,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然后抬头冲他一笑:“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同桌,对不对?”
江寻的眼里依旧是很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他回来了。
又好像没有回来。
池意伪装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心里却痛得发涩。
“…我们认识吗?”
他自己说出的那些冰冷的话语,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回响,刺穿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心脏。
他看到江寻瞬间苍白的脸,看到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稳重光芒的眼睛里,震惊和痛苦如何一点点碎裂开来,化为一片荒芜的绝望。
他做到了。他成功地将自己伪装成了个“被治愈”的人,遗忘过去的“正常人”。
“你…还记得小遇吗?”江寻扯起一个牵强的笑容,尝试转移话题。
听到这个名字,池意的眼睛终于闪过了一丝亮光,当然记得。
他却还是维持着刚刚那一幅礼貌的模样:“嗯。记得。她很可爱。”
“小遇的老师要和我聊一下竞赛保送的问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顺便见见她?”
池意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哥!”
一个小姑娘从教学楼方向走来,与多年前相比,她沉稳了许多,也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
她径直跑到江寻身边,自然地拉住他的手:“王老师说她在办公室等你,快去吧,待会给人家等急了。”
池意的心脏再次被重击。
那个曾经只能用小手比划着表达喜欢他的小女孩,现在能够正常说话了。
江遇这时才注意到江寻身旁的池意,那张清秀的面孔上顿时流露出震惊:“池意哥哥?”
池意感到一阵眩晕。她记得他。
“真的是你!”江遇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哥哥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你这几年去哪了?我好想你啊,你终于回来了!”
“小遇,你跟池意哥哥待一会好吗?哥哥先去找李老师了,很快的。”江寻轻轻拍拍江遇。
“嗯,好,”江遇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可以带池意哥哥逛下校园,现在一中有好多地方都翻新了。”
一中确实变了很多,连之前那颗老古董槐树都铲了。
江遇带池意静静在走廊里走着,像是怕池意尴尬,她时不时地说几句话:
“池意哥哥,我们有个留级的…”
“池意哥哥,我上次考试英语拿了全年级第一…”
突然,池意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向一边。
江遇顺着池意的目光望过去,是老教学楼的音乐教室,余晖落在那辆有些陈旧的钢琴。
“啊,哥哥说你会弹钢琴,我还没听过呢。”江遇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望着那辆钢琴。
池意轻声道,嗓音温柔:“好,我弹给你听。”
他推开门,指尖染上些许灰尘。
那架见证过他们曾经的旧钢琴,如六年前一般静默着。
他走近打开琴盖,猛地瞥见琴键上当初为教江寻用透明胶粘上的音阶。
原来离曾经的幸福已经那么远了啊。
几缕清风从窗间溜进,却再也吹不回那个并肩看谱的午后。
琴凳上已经落满了灰尘,他索性直接不坐了。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弹过琴了,《寻意》这件事在他心里一直是一道坎,永远也过不去,这四年来他始终还是没有面对的勇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故地重游总是会带来一些冲动。
他指尖轻轻落下,生涩得让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他弹的是《蒲公英的约定》,与当年一样,不过缺了另一双手。
乐谱他也记得不是很清,弹到后面就完全忘了,只好停下来,笑笑:“谱子记不太清了。”
“没关系,”江遇眼睛闪着光:“真好听。”
她顿了顿,突然压低了声音:“池意哥哥,你现在…还和哥哥在一起吗?”
池意有些吃惊,江遇是怎么知道的。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现在和江寻到底应该是怎样的关系,他在他心里,还是他的爱人吗?
江遇似乎有些失落,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小遇,我要走了。”
江遇像是才回过神来,急切道:“你不跟哥哥回家吗?”
“小遇,你说错了,我从来没有家,再见。”池意的步伐没有一丝留念,只是回头冲江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他一步一步,走向长廊的另一端,走向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四年囚笼,他学会了最完美的伪装,也亲手将最珍贵的过往,埋葬在了第一次重逢的春风里。
在江遇看不见的地方,池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直至刺痛,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