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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囚鸟见日 出院,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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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积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霍夫曼端坐在池意面前,眼睛微微眯起。“
你的进步令人惊叹,Asher。”他翻看着最新的评估报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过去六个月的所有测试和观察都显示,你的认知已完全矫正,情绪稳定,社会适应性良好。之前的那些错乱倾向,没有再出现。”
池意比当初更瘦了,皮肤也更加苍白,黑发丝已经长了出来,零零散散地与白色的交织在一起,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只剩下一片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池意微微颔首,唇角甚至牵起一个符合社交礼仪的弧度:“谢谢您,霍夫曼医生。是这里的治疗和规划帮助我看清了过去的谬误。我学会了如何规范自己的思想和行为。”
他的声音平稳,语调适中,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关于你之前执着的那个对象…”
“那是一场基于青春期困惑和认知扭曲而产生的非理性执念,”池意流畅地接话,仿佛背诵过无数遍,眼神没有一丝闪烁,“我已经充分理解其不合逻辑与社会规范的本质。它不会再对我造成困扰。”
霍夫曼仔细观察了他片刻,最终满意地点点头。
四年,足够长的周期,足够的“强化治疗”包括最初几年那些足以摧毁任何人意志的手段,以及后来池意看似“顿悟”后的“积极配合”。
所有的数据都表明,这个昂贵的产品终于被成功塑造成了池家所需要的样子。
一个情绪稳定,不再有“污点”,可以回归家族扮演其角色的人。
“很好。”他合上文件夹,“董事会已经审核通过了你的出院申请。恭喜你,Asher,你可以离开了。当然,我们建议定期远程随访,以确保状态的持续稳定。”
“我会遵从安排。”池意站起身,微微欠身。
没有欢呼,没有迫不及待。他只是平静地办完所有手续,慢慢走出了浪费他四年光阴的牢笼。
他走在走廊上,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掌声。
李维倚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眼含笑意:“恭喜你啊,Asher,你自由了。”
“嗯。谢谢。”池意回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李维,你也该出去了吧,装一装不行吗。”
李维和四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听护工说他还是不做出格的事,但从不承认自己的行为是错的,就一直被关在这里,谁也拿他没辙。
“算了吧。”他摇了摇头,突然压低声音:“你还记得美纱吧。”
听到这个名字,池意愣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当然记得,她叫多丽丝,也叫美纱。
曾经准备和他一起逃跑的那个女孩。
一个四年前就逝去的人。
四年前,一个阴冷的上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阿尔卑斯山巅,空气湿重。
池意裹紧了单薄的外衣,尽量活动着冻得发僵的四肢。
他的状况好不容易好了一点,被转回了刚开始的那个病区。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美纱突然说要见他,他趁着护工不注意溜了出去。
他推开天台厚重的铁门,美纱不知道从哪儿偷到了两张门禁卡,让他去天台找她,说是要有话对他说是。
“美纱?”池意轻声呼唤道。
他看见美纱独自站在场地最边缘,仰头望着灰色的天空,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她没有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美纱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却又异常甜美的微笑:“Asher,你愿意听一听我的故事吗?”
池意没有打断,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这里我叫Doris,我的原名叫作境美纱,是中日混血,我的爱人呢,叫幸子,雾岛幸子,是我在东京念大学认识的。”
“她真的好温柔,第一次向我表白时紧张得结巴,不过没有关系,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于是我们私奔了,她就在外面给我们租了一个小家,我们窝在一起养猫,一起在便利店里泡泡面,一起染了头发,一起去看烟火大会。
“她把我们的头发编在一起,说这样命运就交织在了一起,就会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她骗人…”说到这,美纱的声音有些哽咽,“明明说好一辈子的,Asher,我现在在这里,好想哭啊,我好想她…”
“我想她喊我‘misa’,想她身上的味道,想她眉眼弯弯,可是Asher,他们说…她要结婚了…”
美纱眼眶红红的,沉重的乌云在她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半张悲伤的脸。
“家里安排的…他们说,你看,她继续生活了,只有你还在病态地执着。所以,‘治疗’还需要加强。”
池意的心猛地一沉,美纱的眼神空洞,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不要放弃,”池意急切道,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他们可能在骗你!只是为了让你屈服!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出去证实!”
美纱摇了摇头,眼神重新投向那片压抑的天空。“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不重要了。”
她轻声说,“我在这里失去的,已经比拥有的更多了。我不能再让他们继续了。”
美纱最后看了池意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告别,有鼓励,也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解脱。“记住,活下去,如果有可能的话,替我去见见幸子。”
最后她用口型无声地说,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微笑:
“Not allages are meant to be stayed in.”(并非所有的笼子都值得停留)
下一秒,美纱在池意惊恐的目光中爬上了天台的边缘。
她站在高墙之上,寒风瞬间吹乱了她的头发和衣襟。她低着头,俯视着下面惊呆的人群。
然后她转头望向池意,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奇异而平静的笑容。
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鸟儿,纵身向外一跃。
那抹决绝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天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楼下传来一声沉重而闷钝的撞击声。
清晰,又残忍地短暂。
一切声响仿佛都被这声撞击吸走了,世界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
“天啊!有人跳楼了!”
“警报!拉响警报!”
短暂的死寂后,楼下瞬间陷入混乱。护工们的惊呼声,对讲机刺耳的杂音,奔跑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池意浑身冰冷,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不敢去看她,但那声撞击却在他脑中无限循环,震耳欲聋。
他被粗暴地拖离墙边,和其他受到惊吓的病人一起被仓促驱赶回室内。
走廊里回荡着刺耳的警报声,医护人员神色紧张地奔跑。
透过一扇即将关闭的门缝,池意瞥见外面雪地上,那一抹刺眼的鲜红正在纯白中迅速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又急速凋零的山茶花。
这里就是地狱。池意地无力地顺着墙滑到地毯上,捂着嘴将抽泣声咽回肚子。
“我们一起在楼下便利店泡泡面…”
“一起去看烟火大会…”
美纱死前充满着眷恋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美纱当初和自己爱人一起站在星空下,烟火散落在她们的眼底;看见她们走在下过雪的东京街道上,幸子替她拢好颈上的红围巾;看见樱花落下之时,两个染完头发的少女并肩走着,笑容宁静而满足。
这怎么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
明明上一秒还在和他说话,下一秒就再也不会动了…
池意不敢去想,这里到底害死了多少了个人。
到底浪费了多少人的青春年华。
又囚禁了多少自由的灵魂
池意徒劳地去抹掉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都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美纱…你自由了。
池意点点头,心脏一阵钝痛:“记得。她…有什么事吗?
李维将一封泛黄的信塞进池意手里:“你…方便去一下东京吗?这是她的遗书,写给幸子的,你能不能…交给她?”
“好。”池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如今他的年龄,已经比美纱大了。
她不会再长大了,也不会长高。
美纱,你的爱人,我替你去做告别吧。
日本,东京。
初春的东京,樱花还未盛放,枝头蜷缩着青涩的骨朵。街头人流如织,匆忙而疏离。
池意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大衣,白发藏在同样颜色的宽檐帽下,像一个幽灵穿梭在这座繁华都市的脉络中。
根据美纱零星破碎的叙述和他在出院后能动用的有限信息渠道,他找到了一个地址——一个位于安静社区的花店,名字叫“觅境”
橱窗里摆放着精心打理的鲜花,清新淡雅。池意站在街对面,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店内那个正在细心修剪花枝的女子身上。
她看起来二十几岁,年近三十,气质温婉,无名指上戴着简单的婚戒。
她的笑容对着顾客是温和的,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忧伤。
这就是美纱拼死也要记住的人。
雾岛幸子。
他等了很久,直到黄昏降临,顾客渐稀,雾岛幸子独自一人在店内做打烊前的整理。
店门上的风铃清脆作响。
“欢迎光临——”幸子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在看到池意帽檐下苍白的脸孔,以及那双沉寂的眼睛时,她的笑容微微凝滞了。“请问需要什么?”
池意没有去看那些花,他走到柜台前。
“幸子?”
“是的,您是?”
池意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小心翼翼保存的信封,轻轻放在柜台的玻璃台面上。
幸子的目光落在纸条上。
最初是疑惑,然后,当她辨认出那无比熟悉的字迹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颤抖着捂住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恐慌。
她猛地抬头看向池意,声音发颤:“这…这是…你从哪里…美纱她、她到底…”
“她让我交给你的。”池意的声音平静,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楚,“她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爱过我’。”
幸子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拿起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条,她滑坐到柜台后的椅子上,泣不成声。
“她…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他们只说她在国外疗养,后来..后来就没了消息。”
池意沉默了一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飞走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四年前。她不想再待在那个笼子里。”
幸子瞬间明白了。
整个人蜷缩起来,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几乎将她淹没。“是因为我…我听信了他们所谓的‘她重新生活了’,才结婚了,他们一定用这个刺激她了…是我..是我害了她…”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她的遗愿,我带到了。保重。”
风铃再次响起,清脆却带着一抹凄凉的余音。
身后传来幸子无法抑制心碎的痛哭声。
池意步入东京夜晚微凉的空气中,没有回头。
完成这个承诺,像是卸下了背负六年的一块巨石,但那巨石落下时砸出的空洞,却灌满了更深的寒风。
下一个目的地,是“家”。
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广东生赢了

恭喜此女再次获得台风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