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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早悟兰因 早悟兰因, ...

  •   七年前的江寻,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那时的家,不是现在这个温暖的小公寓,而是一个宽敞却冰冷的房子。房子里总是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暴风雨降临。

      “小寻,带妹妹去房间里。”江寻记得母亲总是这样对他说,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恐惧。

      每当这时,他就会乖巧地点头,牵起四岁的江遇,快步走向卧室。

      江遇那时总能敏感地能察觉到家中不寻常的气氛,总是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然后,玄关处就会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一一父亲回来了。

      父亲的脚步声沉重而不稳,伴随着酒气和烟味弥漫开来。江寻会把妹妹护在身后,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穿那样给谁看,做什么心理医生?钱又赚不到几个,还天天不回家。”父亲的声音粗哑而凶狠。

      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中的恳求与恐惧是显而易见的。

      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母亲的惊叫,父亲的怒吼。

      他轻手轻脚的关上衣柜的门,小声对她说:“小遇乖,在这里等哥哥,不要出来。”

      小小的江遇睁着惊恐的眼睛,小手死死抓着哥哥不放。

      “听话,”小江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哥哥去看看妈妈。”

      他轻轻挣脱妹妹的手,悄悄打开一条门缝。从缝隙中,他看见母亲被父亲推搡着撞在墙上,父亲的手高高扬起一一

      “走开!”他忍不住冲了出去,挡在母亲面前。

      父亲醉醺醺的眼睛眯起来,充斥着血丝:“小兔崽子,滚开!”

      “我不!”江寻倔强地站着,尽管小腿已经在发抖。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但他没有哭,只是重新站稳,仍然挡在母亲面前。

      “有种!”父亲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看老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

      母亲从后面抱住他,声音哽咽:“你快回房间去,听话!”

      但江寻固执地摇头。他知道如果自己走了,母亲就会成为父亲发泄怒气的对象。

      父亲虽然喝醉了,但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底线,不会对亲儿子下太重的手一一至少比打母亲时要轻一些。

      那天晚上,母亲一边流泪一边给他擦药,手指颤抖。

      “妈妈,为什么爸爸总是这样?”江寻小声问。

      母亲只是摇头,眼泪滴落在儿子稚嫩的皮肤上,灼热得吓人。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反复上演。父亲原本是个不错的工程师,但在一次项目失败后被公司辞退,从此一蹶不振,开始酗酒赌博。

      而父亲每次醉酒或赌输后回家,都会变本加厉地发泄情绪。

      他渐渐学会了如何判断父亲的状态。

      如果父亲回来时脚步虚浮,口齿不清,那就是喝醉了,通常会倒头就睡;如果回来时脸色阴沉,眼神凶狠,那一定是赌输了,家里就有人要遭殃;最糟糕的是既喝醉又赌输的时候,那种情况下,父亲会变成一个完全的恶魔。

      这种事其实从江遇出生以后,就渐渐经常发生了。

      起初,父亲只是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到深夜。母亲试着安慰他,说会好的,工作可以再找。

      但曾经温和爱笑的父亲仿佛变了个人,对母亲的安慰只是不耐烦地摆手。

      变化来得猝不及防。

      第一个征兆是父亲开始喝酒,最初只是晚饭时喝一两杯,后来发展为从早喝到晚。家里开始弥漫着酒精的味道,掺杂着父亲身上日益增长的戾气。

      那天晚上,江寻被争吵声惊醒。他悄悄打开房门,看到客厅里父亲面目狰狞地抓着母亲的手腕,声音嘶哑地吼叫着:“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废物?”

      “江城,你弄疼我了。”母亲试图挣脱,但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箍着她,“我没有那么想,工作没了我们可以慢慢找,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父亲冷笑一声,猛地将母亲甩到沙发上,“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吗?多少人在找工作?两个孩子上学,吃饭,哪样不用花钱?江遇现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医生说可能有基因缺陷,以后治疗又要花多少钱!”

      江寻躲在门后,心脏怦怦直跳。他看到母亲揉着发红的手腕,声音依然温柔:“我可以多接几个咨询,你的技术那么好,肯定会有机会的..”

      “闭嘴!”父亲突然暴怒,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我不需要你养我!”

      玻璃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才两岁的江遇,婴儿的啼哭声从卧室传来。母亲立刻起身想去照顾女儿,却被父亲拦住了去路。

      “我让你走了吗?”父亲的眼睛布满血丝,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失败者?说啊!”

      江寻再也忍不住,从房间里冲出来:“爸,不要欺负妈妈!”

      母亲急忙对江寻使眼色:“小寻,回去房
      间睡,没事的,爸爸和妈妈只是在聊天。”

      但江城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向江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你觉得爸爸很没用?连你这个小屁孩都看不起我?”

      “江城!你别吓着孩子!”母亲冲过来想拉开丈夫,却被猛地推倒在地。

      江寻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父亲眼中的疯狂,也忘不了母亲摔倒时那声压抑的痛呼。更忘不了的是接下来父亲抡起手掌,狠狠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在脸颊上蔓延开来,眼泪不由自主的涌上来,江寻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经把他扛在肩头、教他骑自行车的父亲。那个会偷偷带他去吃冰淇淋、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候的父亲,此刻面目狰狞得像一个陌生人。

      “江城!你疯了!”母亲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将江寻护在身后,“你怎么能打孩子?”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爸爸很温柔,很强大,宽阔的肩膀能托起他的一整个童年。

      他明明记得以前父母之间很甜蜜,每年都会过纪念日,父亲回来时,手上也总拿着送给妈妈的花。

      他记得四岁时发烧住院,父亲整整三天没合眼,守在他的病床前;

      记得六岁时学自行车摔倒,父亲心疼地帮他处理膝盖上的伤口,吹着气问“疼不疼”

      记得父亲曾经多么以他为傲,每次家长会都主动参加,向同事炫耀儿子的成绩单…

      那些温暖的记忆与现实的残酷形成鲜明对比,撕裂着江寻幼小的心灵。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同一个人可以既有那般深情的模样,又能变得如此可怕。

      暴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关上了。

      第二次挨打是在三个月后。江寻因为数学考试得了98分,被父亲用皮带抽打小腿。

      “为什么不是满分?”父亲醉醺醺地吼道,“你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否则就会像我一样失败!”

      江寻咬紧牙关没有哭,只是默默承受着疼痛。母亲试图阻拦,却被推撞到墙上,胳膊擦掉一大块皮。

      那天晚上,母亲来到江寻房间,为他腿上的伤痕上药时,轻声说:“我们要理解爸爸,他压力太大了…”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母亲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

      她知道啊她,她怎么不知道呢,自己的丈夫就是变了,她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他打妈妈了,”江寻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我不允许他打妈妈。”

      母亲的眼泪滴在江寻的伤痕上,温热的。

      江寻十岁那年,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一一父亲开始对江遇动手。

      那天江遇不小心把牛奶洒在了父亲刚买的报纸上,父亲顿时暴怒,抬手就要打向才四岁的女儿。江寻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把妹妹护在身下,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后背上。

      “小遇,快回房间!”江寻对吓呆的妹妹喊道。

      但江遇没有动,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暴怒的父亲和护着她的哥哥,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当父亲再次举起手时,她突然张开嘴,似乎想尖叫,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从那一刻起,江遇就再也不愿意说话了。

      无数个夜晚,他蜷缩在房间角落,听着父亲在客厅摔东西咆哮,默默祈祷这场噩梦早日结束。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唯一的朋友是六年级认识的池意,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和照顾妹妹。

      江遇自从失语后,变得异常依赖哥哥。只有和江寻在一起时,她才会稍微有安全感。

      “哥哥疼吗?”有一次,江遇轻轻触摸江寻手臂上的淤青,用手语问道。

      江寻摇摇头,勉强微笑:“不疼,哥哥很强壮。”

      江遇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符合年龄的忧伤,她靠进哥哥怀里,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仿佛这样就能抚平他的伤痛。

      江寻抱紧妹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父亲又喝得烂醉如泥。江寻让江遇躲在衣柜里,然后主动走到父亲面前。

      “爸,我有话跟您说。”

      “有屁快放!”父亲打着酒嗝。

      “您不是嫌家里开销大吗?不如这样,您妈妈带小遇回外婆家住几天,就说小遇生病需要照顾。我留下来陪您,等您气消了,再去接她们回
      来。”

      父亲醉醺醺地思考着这个提议,酒精让他无法正常思考:“…行吧。但你要是敢骗老子…”

      “我不敢。”江寻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决绝。

      第二天,江寻早早起床,把昨晚写好的信塞进母亲的白大褂口袋里。然后他叫醒江遇,帮她穿好最厚的衣服。

      “小遇,今天妈妈带你去外婆家玩,开心吗?”他强作欢颜。

      江遇疑惑地看着他,用手语问:“哥哥不
      去吗?”

      “哥哥要上学啊。”江寻捏捏妹妹的脸,眼眶忍不住红了:“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知道吗?”

      母亲收拾好东西,担忧地看着儿子:“小寻,你真的要…”“

      妈,按我说的做。”十岁的江寻眼神坚定得像个成年人,“带小遇走,别再回来了。”

      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你怎么办?”

      “我会没事的。”江寻抱了抱母亲,“等你
      们安顿好了…再想办法接我。”

      “好了,快走吧。”他不由分说的推两人出门,门“啪”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的一点温暖。

      这是谎言。江寻知道父亲不会轻易放他走,但他必须确保母亲和妹妹的安全。送走母亲和妹妹后,江寻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饭桌前,静静的望着那张被摔碎又重新粘好的全家福。

      当父亲发现妻女“回娘家”后一去不返时,他的愤怒可想而知。江寻成了唯一的发泄对象,但他咬着牙承受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小遇安全了。

      最严重的一次,父亲用酒瓶砸破了他的头。

      鲜血模糊了视线,但江寻却笑了一一每一道伤痕都是母亲和妹妹远离痛苦的证明。

      直到那天,父亲因故意伤害他人被捕,江寻才终于获救。

      他们在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母亲重新
      找了工作,买了房,江寻也转了学。

      她一直自责没有早点带江寻离开,但江寻清楚,自己从未怪过她。

      命运将他以窑火,他就在窑火里重塑。

      或许池意会好奇江寻的的沉稳,到那时,他只能一笑:“那些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

      早悟兰因,悟人,悟事,悟世。

      虽有痛苦,依旧坦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早悟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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