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痊愈》光洄

22、私有月光 月亮在天上

　　池意坐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被烈日炙烤的地面。

　　暑假已经开始一周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可怕。父母照例在国外度假，只留下一张冷冰冰的信用卡和几条例行公事般的短信。

　　他蜷起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白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空洞的眼神。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江寻：暑假有什么安排吗？]

　　池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池意：没有。]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回复了。

　　[江寻：我和妈妈明天要带小遇回外婆家过两周。你要不要一起来？乡下很凉快。]

　　一起？池意不由得有些尴尬。

　　他们一家子团聚，带上他怪不好意思的。

　　池意刚想打字拒绝，江寻似乎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没关系的，乡下很好玩的，我带你去看萤火虫。而且我妈说了，这对你的治疗也有很大的帮助。］

　　江寻是不是在他旁边安了监控啊……池意郁闷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看似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一一一一

　　江寻：［到了吗？我和小遇在等你。］

　　池意：［快了。再等我一会。］

　　他最后扫了一眼空荡冷清的家，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下楼，上车，冷气扑面而来，司机礼貌性地点头。

　　池意戴上耳机，将世界隔绝在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发呆。

　　直到车停在江寻家楼下，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池意冰封的表情才稍稍融化。

　　江寻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站在树荫下朝他招手。身旁站着的是他妹妹江遇，小姑娘看到池意下车，眼睛弯成月牙：“哥哥！”

　　江寻自然地接过池意的行李：“走吧。”

　　一路上，江遇兴奋极了，靠着窗户不断看着景色，或者就是开始啃零食。

　　在江遇再次将薯片递到哥哥嘴边时，江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小遇，小声点，你池意哥哥睡着了。”

　　江遇一听立刻安静下来，掏出自己的画本开始自娱自乐。

　　池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然后是近处飞速后退的稻田，金灿灿的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醒了？”身旁传来江寻低沉温和的声音。

　　池意微微动了动，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江寻的肩膀上。

　　“我睡了多久？”池意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个多小时。”江寻笑了笑，伸手理了理池意睡得有些凌乱的白发，“你睡得很熟，都没忍心叫醒你。”

　　“哦…”

　　江寻偷偷在衣物的遮掩牵起了池意的手：“快到了。”

　　“小意是第一次去乡下吗？”江悦从后视镜里看了池意一眼，语气随意自然，就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是的，第一次。”池意回答，“我小时候…很少和家人一起出去玩。”

　　话一出口，池意就后悔了。他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倒苦水，或者把坏情绪传染给其他人。

　　但江悦只是点点头，自然接话：“那这次体验会很新鲜。乡下和城市很不一样，生活节奏慢，空气也好。就是夏天蚊虫多了点，你们记得喷驱蚊水。”

　　“妈，你就别操心了，我都准备好了。”江寻笑道。

　　“好啦好啦，知道啦。”江悦回答着，一边把车子驶离主干道，开进一条略显狭窄的乡间小道。

　　“我们家最近刚好盖了新房，还挺大的。”江寻指着远处一座红瓦房顶的小洋楼，房前的水池旁还有别家种的荷花。树荫下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正在笑眯眯地摇着蒲扇。

　　江悦看见她，快速地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兴奋的打开车门沖了过去：“妈妈！我回来了！”

　　老人慈笑着拍了拍江悦：“好了，都是当妈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池意跟着江寻下了车，显得有些有些拘谨。

　　“外婆！”江遇笑着抱住了老人的腰。

　　“哎呦，遇遇长高了啊，小寻也是，长得越来越帅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低着头的池意，眼神慈祥：“这就是小寻的同学吧，真秀气这孩子！头发真特别！”

　　池意对这样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外婆好。”

　　“来来来，先把东西放一放，我去准备晚饭。”

　　二楼朝东的房间宽敞明亮，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山峦。因为刚装修完没多久，床是由一张大床垫铺成的。

　　“有点简陋，还满意吗？”江寻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风立刻涌入房间，带着田野的气息和遥远的蝉鸣。

　　池意点点头，走到江寻身边。从窗户看出去，视野开阔，稻田，荷塘，远山组成了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

　　在这里，城市里那些令人窒息的烦恼似乎也变得遥远了。

　　“这里很美。”池意轻声说。

　　“你喜欢就好。”

　　楼下传来江悦的呼唤：“孩子们，收拾好了吗？外婆切了西瓜！”

　　两人相视一笑。

　　下楼时，池意注意到楼梯墙壁上挂着的照片一一大多是江遇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张江寻的。

　　照片中的江寻看起来比现在稚嫩许多，但眼神中的沉稳已经初现端倪。

　　有一张照片格外引人注目：小小的江寻蹲在田埂上，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阳光洒在他认真的侧脸上。

　　“在看什么？”江寻发现池意停下了脚步。

　　“这张照片。”池意指着墙上的相框，忍不住笑了“你小时候就这么严肃啊。”

　　江寻凑近看了看，也笑了起来：“啊，这个。我记得那天我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小鸟，正想办法帮它。外婆说我在那儿蹲了一下午，最后小鸟还是死了，我伤心了好几天。”

　　池意凝视着照片中那个专注的男孩：“为什么你的照片那么少。”

　　“因为我没有童年啊，我小时候都跟着我爸的，大概15岁才被我妈带回去，这几张是小遇出生以前拍的。”江寻语气平淡，仿佛这经历不是他的一样。

　　池意忽然理解了江寻眼底的沉稳，生活没有给他太多天真烂漫的余地，自己过得这么苦，反而成为了一个如此温柔且值得依赖的人。

　　“你真了不起……”池意喃喃道。

　　“什么？”江寻没有听清，挑了挑眉，不解地望过去。

　　“没事。”池意摇了摇头：“走吧。”

　　西瓜果然清甜多汁，冰凉的汁液滋润了长途行车后的干渴。

　　池意小口吃着，听江寻外婆和阿姨聊着乡下邻居的近况，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新盖了房子。这些平凡琐碎的话题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江悦笑道：“明天下午我们可以去荷塘摘莲蓬，这个时节的莲子正嫩。”

　　“我可以画荷花吗？”江遇比划着问。

　　“当然可以，记得带上你的画具。”江悦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然后看向池意，“小意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吗？”

　　池意没想到会被突然问及，稍微愣了一下：“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跟着大家的计划就好。”

　　“哥一直说想带池意哥哥去后山看瀑布。”江遇突然比划道，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江寻轻轻咳嗽一声，耳根微红：“小遇。”

　　“瀑布？”池意好奇地转向江寻。

　　“不远处的山上有一个小瀑布，水很清凉，夏天去很舒服。”江寻解释道，语气略显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常去那里…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听起来很好。”池意微笑着说，“我想去看看。”

　　晚餐简单却美味一一凉拌黄瓜，番茄炒蛋，酸豆角鸡杂，还有江寻家乡特有的血酱鸭。

　　吃饭时，江悦讲起了江寻小时候在乡下的趣事。

　　“有一次，他跟着外公去钓鱼，结果自己掉进了池塘里。”林医生笑着说，“外公把他捞上来时，他手里还紧紧抓着钓竿不放，说什么‘鱼差点就上钩了’。”

　　江寻无奈地摇头：“妈，这些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江遇兴奋地比划着：“哥哥回家时全身湿透，还沾满了水草，但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很兴奋地说看到了一条特别大的鱼。”

　　池意忍不住笑了。他很难想象一向稳重的江寻还有这样冒失的时候。

　　江寻在餐桌下不满地用脚尖蹭了蹭池意的小腿，引起一阵酥麻的触感，一时间让池意忘记了笑。

　　“小意小时候有什么趣事吗？”江寻外婆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不太记得了。”池意找了个借口塘塞了过去。

　　实际上，何止是没有趣事，他能在叶玹的超高强度的教育下活下来都是个奇迹。

　　江寻却很自然地接过了话题：“他可跟我们这些农村孩子不一样可，估计忙着当小王子去了。”

　　江悦也会意地笑了：“当然，每个人的生活环境都不同。”

　　夜幕完全降临时，乡下的黑暗与城市截然不同。没有霓虹灯的干扰，只有纯粹的黑暗和漫天繁星。

　　池意坐在院子角落里仰头望去，被星空的辽阔深深震撼。

　　江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池意身边，同样仰头望着星空：“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池意点头。星空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但这种渺小感并非令人不安，反而有一种奇特的解脱。

　　好像在这浩瀚宇宙下，他的烦恼和痛苦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沉重了。

　　“我小时候睡不着时，外公会带我来这里看星星。”江寻轻声说，“他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看久了，自己的故事就会变得简单明了。”

　　“真有趣。”池意轻笑道。

　　两人静静坐着，看着遥远缥缈又触手可及的星空。

　　夏虫不知疲倦地叫着，配合着远处池塘传来的几声蛙声。

　　鬼使神差的，池意轻轻勾住了江寻的小指。

　　池意的心跳悄然加速。他侧过头，看向江寻。

　　星辉洒落在江寻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那双总是沉稳温和的眼睛此刻正映照着漫天星光，亮得惊人，也正专注地回望着他。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静谧，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江寻笑了笑，低头吻了池意的额头。随后有些意犹未尽地抵着额头，鼻尖亲昵地相蹭。

　　池意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看起来有点轻微地恍惚。

　　“好啦，别被人看到了。”池意轻轻推开江寻，头却还是靠在江寻的肩膀上。

　　江寻揽住他的肩膀，望着刚刚从云里露出的月亮。

　　月亮在天上，也在怀里。

　　池意，你是我的私有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