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痊愈》光洄

16、独一无二 “你很棒，

　　图书馆里安静得可怕，角落的四人桌前，池意正用笔尖无意识地戳着一道物理题，雪白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题目旁边的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各种公式和计算，却都被一道道横线划去。

　　“这里，”一只修长的手指突然点在题目某个条件上，“你漏看了滑动摩擦系数。”

　　江寻的声音很轻，带着他特有的沉稳。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自己的英语笔记，侧身靠来。

　　池意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不知是洗衣液还是洗发水的味道。

　　“啊…”池意眨了眨眼，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重新审视题目，突然恍然大悟，"所以要先求正压力。"

　　“对。”江寻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记得我们上周做过的类似题目吗？斜面角度不同，但思路是一样的。”

　　池意盯着那张图，突然拿起橡皮擦把自己半页的演算全擦掉了。

　　江寻微微睁大眼：“你其实不用全擦的。”

　　“思路错了就要从头开始。”池意已经埋头写起新的公式，声音闷闷的，“不然会在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

　　十分钟后，池意终于解出了正确答案。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白发在深蓝色的椅套上铺开如一片雪。

　　"做对了？"江寻问。

　　“嗯。”池意转过试卷给他看，眼里闪着难得的光彩，“你检查一下？”

　　江寻认真地看了一遍解题过程，点点头：“完美。”他扔给池意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奖励。”

　　“又是糖，再跟你学下去我都要得蛀牙了……”池意嘴上抱怨着，身体倒挺诚实，把巧克力塞到嘴里。

　　江寻早已习惯了他的口是心非，笑着拿出物理书：“这次能考年排几？”

　　“不知道，应该比上次要高吧？”池意含糊地回答道。

　　江寻凑近了池意：“你这次如果能考到年排前150，我就给你一个惊喜好不好？”

　　“真的吗？”池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一言为定。”

　　“好，期待你的表现。”

　　对不起，江寻，我失约了。

　　池意将自己窝在沙发里，银幕上的千寻正哭泣着吃下白龙给的饭团。

　　此时此刻，他们应该都在参加期中考吧，池意拿起手机，江寻的未接来电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在意，轻轻地放下手机，继续看千寻和白龙聊天。

　　他有些后悔，明明都和人家约定好了的，怎老是临阵脱逃呢。

　　第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终于撕裂紧绷的气。人群像开闸的潮水涌出教室，喧哗声瞬间填满走廊。

　　“江寻！最后那道选择题你选的什么？”周扬的大嗓门穿透嘈杂，胳膊热情地搭上江寻的肩膀。

　　其实他问都不用问，就他那成绩，不可能能做对。

　　江寻侧身避开了些，目光依旧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那抹显眼的白发，声音平淡：“C。”

　　“诶……还是选错了啊……”周扬懊悔地拍了下大腿，又环顾四周，“咦？池意呢？他不是数学吗？居然没找你哭诉题目变态？”

　　“没看见。”江寻言简意赅，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随后他加快了脚步，走到6班门口——这次考试池意应该在的考场。人群熙攘，却还是没有池意的身影。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林老师，”江寻的声音在喧闹的课间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池意没参加第一场考试。您知道他请假了吗？”

　　班主任林老师从一堆试卷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一脸愕然：“池意？没请假啊！早上我还看他名字在考勤表上呢！怎么回事？”

　　她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快速拨号，听了一会儿，眉头紧锁地放下，“家里电话也没人接…这孩子！”

　　“江寻，你先回去吧，下一场考试要开始，我来联系他家人。”

　　江寻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惦记着池意：他到底去哪了，不是说好了吗好，说好要好好考。

　　池意，你到底怎么了。

　　池意坐在家庭影院里，慢悠悠地喝着汽水，他的面色淡定得有些麻木。

　　《千与千寻》和《幽灵公主》早已放完，他又找出《悬崖上的波妞》开始欣赏宗介在岸边解救波妞。

　　他确实之前准备好好考的，但他突然就觉得好累，不想再努力了。

　　反正努力又没用，又没有人在意他努不努力。

　　他从未如此厌恶自己的病，他的大脑就像一张空白的纸，好像无论多么拼命的去记得，都没有用。

　　一开始，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我只要再努力一点，我就可以变回一个正常人，况且还有江寻呢。

　　可是，叶玹和坏情绪总是一起来。

　　连他妈都觉得他是个废物，所以自救的这场仗，他不想打了。

　　学不进去就不学了。

　　没胃口就不吃了。

　　失眠了就不睡了。

　　其实他的愿望根本没有变过。

　　七岁时池意的愿望是要活很久很久，十四岁的愿望是活到十八岁就去死。

　　现在的愿望是闭上眼就消失不见，他抬头望天才发觉自己的生命是如此苦涩，而死亡是那么的充盈。

　　江寻，算了吧，我放弃了。

　　银幕上的波妞宗介笑着，童真而快乐，但池意不是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差不多是池意快看完宫崎骏电影的时候吧，江寻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这次池意接听了，开口时声音沙哑极了：“喂？”

　　“池意，你在哪儿？为什么没参加期中考试？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江寻的问题一连串接着一连串，带着强忍着的焦急。

　　池意轻轻压了压腹部，那里开始泛起细微的疼痛，声音有些发虚：“我没事，江寻，你别再管我了。”

　　电话那边陷入沉默，池意犹豫了一会，直接挂了电话。

　　随后来得是一连串的消息轰炸：

　　江寻：「池意，不要这样，你可以的。」

　　江寻：「告诉我你在哪儿好吗」

　　江寻：「算我求你了，不要放弃自己，你来帮你好不好」

　　鬼使神差的池意最终还是把自己的位置发给了他。

　　好奇怪啊，本来不想让他来的。

　　推开家庭影院厚重的隔音门，黑暗立刻将江寻吞没。

　　银幕上正播放着希达守护飞行石的片段，希达决绝的声音在影厅里回荡。江寻适应了黑暗后，在发现了蜷缩的身影。

　　“根要扎在土壤里，和风一起生存，

　　和竹子一起过冬，和鸟儿一起歌颂春天，

　　不管你拥有了多么惊人的武器，也不管你操纵了多少可怜的机器人，只要离开土地就没办法生存。”

　　久石让的钢琴配乐轻柔的响起，希达和巴鲁自由开始在天空自由的飞翔着。

　　池意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白发在银幕光的照射下泛着微蓝，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走近了，江寻才发现他看起来不是很好，脸色苍白，连淡色的嘴唇都透着一股灰败。

　　他没有看着电影，而是把头埋在肩膀里。

　　“好看吗？”江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池意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池意。”江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轰鸣的音效中几乎微不可闻。

　　没有回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胃痛？”江寻发现了池意按在肚子上的手，轻轻撩开垂在他面前的碎发。：“今天没吃饭吗？”

　　“跟我出去。”江寻试着拉起池意的手，他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然后，他弯下腰，一手小心地绕过池意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动作沉稳而有力。

　　池意终于动了，他挣扎着：“放我下去，你要带我去哪？”

　　“吃点东西去。”江寻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把池意放了下去，手却还是紧紧拉着他。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商场里强烈的光线刺得池意眯了眼睛。

　　江寻随便进了个便利店，出来时将撕开一条缝的饭团递到了池意手中。

　　他静静地看着池意吃着东西，终于池意忍不住开口了：“你…不怪我吗？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怪你？”江寻反问道。

　　“我……没遵守约定，每次都很任性，为什么你会喜欢和我这样的一个人做朋友。”池意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

　　“没关系，你不想考我们就不考了，我不会逼着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池意听着江寻的话，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了看。

　　“只是一次考试而已，我们还有明天，还有下一次。”

　　“嗯，谢谢你，江寻。”

　　“没事，”江寻看他心情好了点，面上也带上了点笑：“走吧。”

　　他们就这样走着，穿过被新叶笼罩的街道，走过橱窗明亮的店铺，走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街边花坛。

　　城市的喧嚣在身后退潮，只剩下风声、树叶的私语和他们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

　　“江寻，”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是不是…很糟糕？”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沉甸甸的问题。他只是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干净的蓝白校服外套的拉链。

　　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还残留着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轻轻落在了池意冰凉的肩膀上。

　　江寻仔细地帮他将手臂穿过袖子，拉好拉链，一直拉到领口。

　　宽大的外套瞬间包裹住池意单薄的身体，隔绝了晚风最后一丝凉意。

　　“你很棒，是独一无二的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