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痊愈》光洄

14、胃里蝴蝶 “抱歉，我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切割着沉闷的教室，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细小的颗粒讲台上。

　　物理老师的声音抑扬顿挫，讲解着电磁感应的原理，公式像藤蔓一样爬满了黑板。

　　那些符号对池意来说，原本清晰可辨，此刻却扭曲成了模糊不清的灰色图案。

　　池意的视线没有聚焦在黑板。他歪着头，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一棵老槐树摇曳的枝桠上。

　　阳光在叶片间跳跃，形成细碎的光影。

　　江寻时不时瞥他一眼，果然他还是游离于课堂外，整个人像与周围隔着一层毛玻璃。

　　“池意，认真听课。”江寻轻声提醒道。

　　“池意同学。”话音刚落，另一个清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物理老师拿着课本，拖着长调：“请你回答一下，愣次定律中感应电流的方向，如何判定？”

　　池意的脑子一片空白。楞次定律？感应电流？刚才那些公式和符号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雪白。

　　他就站在那，一言不发。物理老师似乎也跟他犟上了，跟池意大眼瞪小眼的“深情凝视”

　　池意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他低下头继续默不作声。

　　没关系的，不回答就行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摊开的物理书边缘，被轻轻地推过来半本笔记。

　　是江寻的笔记。

　　那本子就放在两张课桌的接缝处。那干净利落的字迹正停留在楞次定律关键句被一条简洁的直线清晰地划了出来：“感应电流的磁场总要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

　　几乎是同时，一个压得极低、只有他和他旁边人能勉强听到的气音，从右手边传来，沉稳得像落定的锚：“阻碍…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喉咙里那股砂砾感压下去，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干涩，磕磕绊绊地开口：“感应电流的磁场总要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

　　“唉……坐下吧。”物理老师无奈扶额，早就听班主任说这孩子性格奇怪，但他没想到那么奇怪。

　　下一节是体育课，虽然池意不用参加运动，但下去接受热浪也是一种煎熬。

　　体育课后半段是自由活动时间。灼人的烈日似乎也收敛了几分，空气里蒸腾的橡胶味混合着青草被晒蔫的微苦气息。

　　篮球架下是男生们不知疲倦的呼喊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跑道边缘的树荫里则散落着三三两两聊天或休息的学生。

　　池意独自坐在操场最边缘一棵老樟树的浓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

　　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喧闹的篮球场上，却并未聚焦，脑子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操场入口处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却依然清晰可辨的骚动和起哄声。

　　池意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几个隔壁班的女生簇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朝着篮球架的方向走去。

　　被簇拥在中间的女生，池意有点印象，好像是隔壁班的文娱委员，叫谷薇还是什么。

　　她今天没扎马尾，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穿着合身的夏季校服裙，脸颊因为紧张而泛着红晕。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淡绿色信封，边缘被手指捏得微微皱。

　　她们的目标明确一一正是江寻。

　　江寻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靠近。他微微蹙着眉，看着那群女生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周围的几个队友也察觉到了气氛，互相使着眼色，带着促狭的笑容稍微退开了一些，却又不走远，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谷薇被身边的同伴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终于鼓起勇气：“江寻同学！”

　　江寻面色依旧平淡：“嗯？”

　　谷薇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将手中淡绿色的信封递过来，声音因紧张而尖锐起来：“这个……这个给你！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说完，她飞快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江寻的眼睛。

　　空气瞬间凝固了。

　　篮球落地的声音、远处的喧哗，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寻和那个低着头的女生身上。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江寻汗湿的额发和棱角分明的下颌上跳跃，也落在那枚象征着少女心事的淡绿色信封上，折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池意坐在树荫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塑料瓶身硌着掌心。

　　他看着那个勇敢告白的女生，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手中那枚代表着纯粹倾慕的信封。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闷胀，毫无预兆地堵在了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个系得整整齐齐的鞋带结上。那利落的结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

　　一种令人窒息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原来江寻这样的人，被这样直白而热烈地喜欢着，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如此的光明正大，就像阳光理所应当地洒在篮球场。

　　江寻，是不是也喜欢这般勇敢的人呢？

　　像他这样性格古怪的人，应该是最后备选吧。

　　江寻，如果我的勇气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偷偷收藏你的草稿纸的胆怯呢？

　　如果我没侃侃而谈的社交能力，而是徘徊于团体之外的异类呢？

　　如果我没有明媚的笑容，而是整天哭丧着脸呢？

　　这样的我，值得你付出那么多吗？

　　池意想把自己像往常一样蜷缩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可，依旧执着的朝着江寻的方向。

　　江寻在一片起哄中终于开口了：“谢谢你的喜欢，但我对你无感。我不想耽误你我，祝你以后能找到更好的人。”

　　非常符合江寻的性格，简洁而贴心。

　　谷薇似乎还是不甘心，强忍着泪水：“那你给我一个理由好不好？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次江寻的回答来得很快：“嗯。我有喜欢的人了。”

　　谷薇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整理好情绪，冲江寻扯出一个笑容：“好吧，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那封饱含爱意的情书此刻却格外烫手，她赶紧收起来，离开的背影格外落寞。

　　阳光依旧热烈地照耀着篮球场，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告白风波从未存在过。

　　江寻的身影重新融入奔跑跳跃的人群中，沉稳专注，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池意望着江寻，他维持着云淡风轻的表象，胃里却有千万只蝴蝶在煽动翅膀。

　　他说不清这是心动还是心酸。

　　情感真的很复杂，就像他走近江寻，步步惊心，却舍不得后退。

　　江寻原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啊……她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发什么呆？”

　　江寻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微喘，低沉而温和，像午后拂过林间的暖风。

　　池意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就在这时，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的额头右侧，太阳穴附近。

　　“嘶——”

　　池意被那突如其来的低温刺激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这才看清，贴在他额侧的，是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滚出来的冰镇可乐。

　　细密的水珠凝结在红色的铝罐表面，汇集成小股的水流，正顺着他滚烫的皮肤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冰凉湿滑的痕迹。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擦掉那恼人的湿意，指尖却正好碰到了江寻拿着可乐罐的手指。

　　温热的皮肤触碰到冰凉的铝罐和对方同样带着运动后余温的手指，像过电一样，他猛地缩回了手，指尖蜷缩起来。

　　江寻看着他受惊小猫般的反应，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收回可乐，反而又用罐身轻轻贴了贴池意汗湿的鬓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喏，给你。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坐半天了，脸都晒红了。”

　　池意这才迟钝地感觉到脸颊和脖颈传来的热辣感。

　　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远处大声呼喊江寻的名字，大概是招呼他过去打球。

　　江寻只是随意地朝那边挥了挥手，示意不去，目光又重新落回池意身上。

　　蝉鸣声不知何时变得异常聒噪，在树梢间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网，兜头罩下。

　　池意盯着可乐罐上不断滚落、凝聚的水珠，它们挣扎着滑过光滑的铝皮表面，最终在罐底边缘汇成更大的一滴，然后不堪重负地坠落，无声地砸进他身下那片干燥的草根泥土里，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谁啊……”

　　江寻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地嘟囔道。他忍不住笑了：“傻瓜，我骗她的！”

　　“不、不是，谁问你了！你被谁表白，拒绝了谁，关我什么事？！”他下意识地把脸往冰冷的可乐罐上贴了贴，试图汲取更多的凉意来降温，动作仓促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可爱。

　　“行，不关你的事。乖，咱们不生气。”江寻笑着哄他。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江寻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微仰着头，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目光看似专注地望着篮球场的方向，但池意却捕捉到他握着可乐罐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是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池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僵硬蜷缩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抱着可乐罐的手臂，也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往江寻手臂紧贴的方向，回靠了那么一丝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距离。

　　手臂外侧传来的暖意似乎更清晰了一点。像冬日里靠近了一簇不会灼伤人的小小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