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哽咽难言 即使不用声 ...
-
池意径直走问校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推开车门:“你先进去吧。”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车流。池意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侧着脸,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苍白的光,行人裹紧外套步履匆匆,整个世界像一部无声的快进电影。
他安静地看着,下颌的线条在车厢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分清晰。
前排的司机似乎想打破车厢里的沉默,试图找一点话题:“你就是江同学吧。”
江寻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礼貌的微笑:“您好。”
“少爷很少带同学回家呢。”司机笑盈盈道,眼角纹揉在一起。
“喂,陈叔……”池意有些不满,小声提醒:“别多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
过一会儿,陈叔又开口,但声音里明显没有刚才的轻松:“少爷,夫人她……给我打电话了,她让我把手机给你。”
池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眉头皱了皱:“就放那,开免提,我不想拿。”
陈叔犹豫了一下,点开免提,女人冷漠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不耐烦:“池意,Mr·Lee说你把他拉黑了?”
“嗯。”
“嗯?妈妈好不容易找到的心理治疗专家,你说拉黑就拉黑了?你知道他的一节咨询多贵吗?”叶玹显然有些生气。
“我都跟你说了,我有固定的医生了,能不能不要摆出一副为我好的嘴脸来打扰我的生活?”
“池意!你就不能听听妈妈的话吗?”
“陈叔,去挂了。”池意没有回答叶玹,声音冷得像冰。
“这……”陈叔犹豫着,他明白自己无论选择什么都会得罪一方。
池意看他这样,直接伸手把电话挂了,他疲惫地将头靠在车窗,似乎没力气再多说一句话。
车厢里又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听得见车内空调不断吐出冷气和衣物摩擦真皮座位的细微声响。
江寻下意识想去看着池意,他却固执着别着脸,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与世界抽离,蜷缩在自己的茧里。
池意感受得到背上的目光,却再也刚刚没了打闹的兴致。
原来沟通是人和人之间的匮乏物资。
他不明白,叶玹一个那么聪明的一个女人,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话呢。
她就像超市里撒泼打滚吵着要买玩具的小孩,固执得让所有人遵从她的意见,自以为是决定的一切。
他突然又有点难堪,江寻那么聪明,肯定听出了些什么,他也会觉得自己矫情吧…
烦死了…池意突然好想发作,把身边的东西都砸了…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盯着窗外的景色分散注意力。
车子驶入一片静得近乎肃穆的区域。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在雨水中绿得发亮的巨大草坪和高大沉默的乔木。
绕过几道宽阔得惊人的弯道,穿过一扇沉重的、雕着繁复花纹的黑色铁艺大门,来到小区后门那边的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的装潢很温馨,浅蓝色的隔壁上贴满了毛茸茸们的照片。
护士看到池意就笑了:“池同学来啦,小家伙恢复得特别好。”
笼子里的小猫似乎比江寻上次见到的要肥,也没了初见时的谨慎。
看到两人来了,只是伸了个懒腰,露出小小的肉垫。
护士拿来宠物包和一堆用品,池意熟练地检查疫苗本和医嘱。
江寻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看到池意对某件事这么上心。
“东西给我拿吧。”江寻接过沉重的袋子,他们的手又短暂地相碰。这次池意没有立刻缩回去,而是犹豫了一下才松开。
这是江寻第一次接触池意生活的地方,小区里清冷得可怕,精心修剪的树木比人还多。
这里的房子大多华丽精致,亮起的灯却少得可怜。
池意在门口输入密码的时候肩膀明显紧绷起来,他快速递给江寻的拖鞋:“直接上楼吧,我房间在二楼。”
是个人都能听出他语中的欲盖弥彰,江寻的目光却还是落在清冷的客厅里,不过就只有一瞬。
池意的房间也没热闹到哪儿去,虽然很大,但整体都是冷色调,看起来更加压抑了。
唯一看得出些活人气息估计只有角落里的那辆钢琴了,乐谱随意的摆放在琴架上。
“随便坐。”池意笑了笑,随后把小猫放出来:“我们到家啦咪咪。”
小白猫看起来这几天被养得很好,完全不怕人了。它先是伸了一个懒腰,然后高傲地开始在池意房间到处游走,宛如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两人蹲在地上布置猫用品时,江寻闻到池意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混着一丝宠物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池意的心情似乎因小猫而好了些,他轻轻哼着歌,把猫粮倒进盆子里,招呼着小猫:“过来,吃不吃好吃的呀?”
小猫凑过来很得意地哼唧了几声,却没低头去吃猫粮,反而用脑袋蹭了蹭池意的手指。
“为什么他不吃啊。”池意被小猫舔着舌头,心情却有些郁闷。
“可能它在医院被喂饱了?”江寻看着池意郁闷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笑着逗他。
“哦…”池意失落地将猫抱起来,不过很快又开始开心地撸着猫。
小猫似乎是个自由主义者,很快就挣扎着扭来扭去,叫着跑开了。
它跳上书桌,碰倒了一个相框。池意起身去扶,江寻瞥见照片里是年幼的池意和一对模糊的夫妇身影,像是在某个照相馆拍的。
池意坐在椅子上,三个人都冷着脸。
池意把相框盖在桌面上:“要喝水吗?我去接水。”
“好。”
江寻摸了摸猫,跟着池意一起下楼了。
“谢谢。”江寻接过杯子,故意让手指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经常一个人吗?”
“嗯……”池意眸子黯淡下来,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实话跟你说吧,我都不是我父母亲生的,不喜欢我也正常,有时候我觉得我跟这个房子一样,内里都是空的……”
江寻心脏猛地一缩,原来如此,难怪池意的父母总对他如此冷漠,他的孤独原来都有迹可循。
“池意…”
“嗯?”池意抬起头,眼底湿漉漉的。
“我……可以抱抱你吗?”
池意有些诧异,却还是同意了。
江寻向前一步,伸出双臂,将池意的身体紧紧拥入了怀中。
江寻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撞击着自己的胸膛,能闻到他发丝间残留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柑橘香。
这个拥抱笨拙而用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池意……”江寻的声音低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的心疼。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池意柔软的白发上:“你一直都很伤心,很难过对不对,其实我知道你吃的不是维生素,是舍曲林对不对,你一直在伤害自己对不对。”
“池意,你不是空的房子。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即使不用声音,人也需要被听见。”
怀里紧绷的身体先是僵硬了几秒,仿佛在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靠近。
江寻没有松手,只是更紧地,更坚定地抱着他。
终于,那根绷紧的弦似乎到了极限,池意紧绷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一点点地松懈下来。
他额头抵在江寻的肩膀上,起初只是压抑的、细碎的抽气。
渐渐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呜咽。眼泪迅速濡湿了江寻肩头的毛衣,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烧着皮肤。
江寻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抱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环住他单薄的脊背。
厨房里只剩下池意压抑的哭声和冰箱低沉的嗡鸣,交织成一种令人心碎的背景音。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们相拥的身影,少年挺拔的身姿包裹着另一个更纤细脆弱的轮廓。
小猫不知什么时候漫游到了楼下,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难对,拿脑袋轻轻蹭着池意的腿。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江寻感受着怀里身体的细微颤抖渐渐平息,那滚烫的泪水也慢慢止住,只剩下偶尔无法控制的抽噎。
他依旧没有松手,只是将怀抱调整成一个更让人安心的姿势,让池意的重量可以完全依靠在自己身上。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池意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声音闷在江寻的肩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对不起,弄湿你衣服了…”
江寻的心口又软又涩。他微微松开一点距离,低头去看池意的脸。
灯光下,那双浅色的眼睛因为哭泣而泛红,眼睫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看上去脆弱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释放后的的平静。
“江寻,我是不是太脆弱了,太矫情,为什么别人能抗过的坏情绪我却不行,还动不动就哭……”
“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受了委屈,受了伤害而已,不是矫情
“而且没关系,小爱哭鬼,这次是我让你哭的。”江寻的声音异常温柔,他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拂去池意眼角残余的一点湿意。动作轻柔,“好点了吗?”
池意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没有挣脱这个依旧半环绕着他的怀抱。他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疲惫的蝶翼。
“喵~”猫不停的叫着,爪子扯着池意的裤脚。
“它会让你好过一点吗?”江寻问。
池意怔了怔,然后点头:“至少,早上醒来时,知道有生命在等我喂食。”
他蹲下挠了挠猫咪的下巴,“不像我爸,连我住院都是秘书通知的。”
江寻胸口一阵刺痛。他在池意身边蹲下,近到能闻到他发丝间洗发水的味道。“以后也可以等我。”
池意转过头,他们的鼻尖几乎相触。“什么?”
“早上。”江寻的耳朵发烫,但没移开视
线,“我可以每天发消息吵醒你,像个人形闹钟。”
池意笑了:“那你会说什么?年级第一叫你起床了?”
“不。”江寻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池意的手背,我会说,‘池意,今天也有人需要你’。”
“江寻,谢谢你…”
谢谢你对我的包含,谢谢你对我的温柔,谢谢你对我笨拙的爱。
华灯初上,好像这空空的房子又被填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