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雁声透雪来 ...

  •   铜漏的滴答声混着窗外的风雪,在书阁里缠成细密的网。林知柚将最后一本《雁门志》按年份码好,指腹又触到扉页那枚朱砂梅花印——比前几本的墨梅更艳些,像是刚点上时还带着落笔人的体温。她指尖顿了顿,忽然想起慕容云苒握笔时的模样,指节微扣,笔锋总带着几分军人的利落,却在画梅时格外轻缓。

      “姑娘,灶上温的梅子酒该凉了。”小吏的声音在门外轻响,带着点犹豫,“方才听驿卒说,兵部急递处已将信送出,往雁门关的方向去了。”

      林知柚应了声,转身时鬓边的玉簪晃了晃,玉雕的花瓣蹭过耳尖,竟有几分暖意。她走到案前,将那片沾了墨香的新梅瓣夹进慕容云苒留下的半块玉佩旁,忽然看见舆图上暗烽的位置,不知何时落了片小雪花,正融在“梅岭左近”那行朱笔旁,像滴极轻的泪。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这次却没停,风卷着铃音撞进来,还裹着阵极远的马蹄声——不是之前的急驰,是慢下来的、踏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林知柚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她攥紧了袖中的玉佩,指尖几乎要嵌进玉温里。三年前送别的场景突然涌上来:慕容云苒勒住马,玄色披风扫过雪地,只回头喊了句“等我”,风太大,她没敢追,只看着那队人马融进北疆的风雪里,帕角的白梅被吹得翻卷,像要跟着去似的。

      “姑娘?”小吏的声音又传来,带着惊喜,“巷口好像是......是禁军的马!”

      林知柚猛地推开门,廊下的雪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却没觉得冷。巷口的灯笼晃了晃,一个玄色身影正从马上下来,披风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发间的霜被灯笼的光映得发亮,不是禁军甲胄,是她熟悉的、慕容云苒常穿的那身劲装——腰间还系着三年前她绣的梅纹佩囊,边角虽磨旧了,却还好好的。

      那人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些,踏过积雪时,竟带起了阵浅淡的梅香——不是书阁里的墨梅香,是真的、从梅枝上折下来的冷香。

      “知柚。”慕容云苒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却依旧清亮,她抬手拂去肩上的雪,从怀中掏出个用锦帕裹着的东西,递过来时,帕角的雪还没化,“梅岭的梅开得早,我折了枝,想着你该喜欢。”

      锦帕展开,里面是枝带着雪的白梅,花瓣上还凝着霜,却没蔫,反倒透着股韧劲,像极了眼前人。林知柚接过梅枝,指腹蹭过花瓣,忽然看见慕容云苒的手背上,有道浅疤,顺着指节往下,像是被什么锐器划的。

      “这疤......”她刚开口,声音就有些发颤。

      慕容云苒笑了笑,将手往后缩了缩,却被她攥住。“没事,”她低头看着她鬓边的玉簪,眼底亮了亮,“簪子戴着好看,我还怕你嫌样式老。”

      “你怎么回来了?”林知柚问,话出口才发现,眼眶已经热了,“宫里的议事......”

      “急报解了。”慕容云苒抬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雪粒,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耳尖,又很快收回,“你送的信到得及时,我们在梅岭暗烽的密道里截了匈奴的探兵,储粮也找着了——父亲当年留的布防图,果然有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知柚攥着锦帕的手上,声音放轻了些:“我在宫里听说你要调去翰林院,还怕回来时,书阁里没人等我了。”

      林知柚忽然想起舆图上那行墨迹未干的小字,想起驿卒说的“一样的梅结”,想起每本书扉页的梅花印——原来这些年,不是她一个人在等。她把那枝白梅凑近鼻尖,冷香混着慕容云苒身上的雪气,竟比什么都暖。

      “翰林院我没应。”她抬头,看着慕容云苒眼底的光,忽然笑了,“张大人说,太常寺的边镇志还没编完,得有人守着——等编完了,我们一起去梅岭,看看你父亲栽的那棵梅树。”

      慕容云苒的眼睛亮了,她伸手,轻轻握住林知柚的手,掌心带着北疆的寒气,却攥得很紧:“好,等编完了,我们就去。不光看梅树,还要去雁门关的城楼,看看日出时,梅岭的雪被染成金色的样子。”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映在雪地上,叠在一起,被落雪轻轻盖着,却没分开。书阁里的灯还亮着,舆图上的暗烽旁,那行新添的小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不是归期,是三个字:“我回来了。”

      铜漏敲过子时,雪小了些,巷口的马蹄声没了,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伴着偶尔的梅香,轻轻落在书阁的木地板上。林知柚将那枝白梅插进案上的青瓷瓶里,慕容云苒坐在她对面,正翻着那本《朔方备录》,指尖在“梅开时节,雁归有期”那句上轻轻摩挲。

      “当年我总看你翻这本书,”慕容云苒抬头,眼底带着笑,“还以为你喜欢北疆的风光,后来才知道,你是在等我那句......”

      “等你那句‘雁归时,共赏梅’。”林知柚接话,声音轻却清晰,“我以为你没听见,三年前我追在马后喊的话。”

      慕容云苒合上书,将她的手拉近些,放在自己掌心暖着:“听见了,怎么没听见?风再大,我也听见了。所以这次回来,没敢耽搁,宫里的事一了,就往这儿赶——怕来晚了,梅枝要谢了,你要等急了。”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这次很轻,像在笑。青瓷瓶里的白梅,在灯下轻轻晃了晃,花瓣上的雪融成了小水珠,滴在案上,竟像是在纸上,悄悄晕开了个小小的、圆满的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