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辞》慕子甜

5、梅案续新篇

　　青瓷瓶里的白梅沾着灯晕，将慕容云苒的指尖染得暖融融的。她翻到《朔方备录》最后一页，忽然停住——页脚处有行极细的小楷，是林知柚的笔迹，写着“元兴三年冬，雪夜闻铃，未眠”，旁边还画了朵极小的墨梅，花瓣缺了一角，像极了三年前她匆匆折给她的那枝。

　　“原来你早把日子都记下来了。”慕容云苒指尖抚过那行字，眼底的笑意漫到眉梢，“我还以为，你只会在舆图上画暗烽的位置。”

　　林知柚正往炉子里添炭火，听见这话，耳尖微微发烫：“编志时总得记些杂事，不然日子久了，怕忘了......忘了梅岭的雪是什么样子。”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握住。慕容云苒从身后凑近，带着雪气的呼吸扫过她的颈侧：“不用记，往后年年冬雪，我都陪你看。”她抬手从袖中摸出个小匣子，打开时，里面躺着枚银制的梅簪，簪头是并蒂的白梅，花瓣上錾着极细的纹路，“在雁门关的银铺打的，想着你鬓边的玉簪戴了三年，该添支新的了。”

　　林知柚接过簪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花，忽然想起三年前她送佩囊时的模样——那时慕容云苒还带着点少年气，绣错了针脚，慌慌张张藏在身后，如今却能稳稳托着银簪，眼底的郑重比当年更甚。

　　“我帮你戴上。”慕容云苒接过簪子，轻轻拨开她鬓边的碎发。银簪刚插进发髻，门外忽然传来小吏的轻叩声，带着点急切：“姑娘，太常寺的李大人派人来，说边镇志的增补稿需得您明日过目，还带来了些新的舆图，说是从梅岭密道里寻来的，和您之前标注的暗烽能对上。”

　　慕容云苒替她理了理簪尾，低声道：“我陪你去。那些密道的走势，我比画舆图的先生熟些，正好给你讲讲当年父亲布防时的门道。”

　　第二日清晨，雪已经停了。书阁前的石阶上积着薄雪，慕容云苒牵着马，玄色劲装沾了些晨霜，却依旧挺拔。林知柚抱着新送来的舆图，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太常寺派来的小吏正踮着脚张望，身边还跟着个穿青布衫的老丈，手里捧着个木盒。

　　“林姑娘，这位是梅岭驿的老驿卒。”小吏连忙上前，“他说有样东西，是三年前慕容将军托他转交的，一直没敢耽搁，如今听说慕容将军回来了，特意送过来。”

　　老驿卒打开木盒，里面是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展开时，竟是半块风干的梅花糕，糕点上的梅纹还隐约可见，旁边放着张泛黄的纸条，是慕容云苒的字迹：“知柚爱食梅糕，梅岭驿的老丈做得最地道，托他每年冬雪时送些去，怕你编志时饿了。”

　　林知柚捏着那半块梅花糕，忽然想起过去三年的冬夜——每年雪落时，总有人悄悄把梅花糕放在书阁门口，她以为是太常寺的同僚体恤，原来竟是他早在三年前就托付好的。

　　“当年将军走得急，只说‘若我没回来，就年年送，直到......’”老驿卒话说到一半，见慕容云苒握着林知柚的手，连忙住了口，笑着拱手，“如今见二位好好的，老奴也就放心了。”

　　慕容云苒接过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当年写这话时，只想着若真战死在雁门关，至少还有梅花糕陪着她，却没想过，真能活着回来，亲手把未说完的话，续成圆满。

　　到了太常寺，李大人早已在堂前等候。新送来的舆图摊在案上，梅岭的密道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慕容云苒指着其中一条蜿蜒的线条：“这条道直通雁门关的粮仓，当年匈奴探兵就是想从这儿绕进去，多亏知柚信里画的暗烽位置，我们才能提前设伏。”

　　林知柚蹲在案前，将增补的边镇志初稿铺在舆图旁，忽然发现稿子里夹着片干梅——是去年冬雪时，她夹在里面的，如今竟和慕容云苒带来的梅枝，在灯下凑成了一对。

　　“编完这卷，我们就去梅岭。”慕容云苒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老驿卒说，将军当年栽的那棵梅树，今年开得最盛，枝桠都伸到密道的出口了，正好能折一枝，插在你案头的青瓷瓶里。”

　　林知柚抬头，撞进她眼底的暖光里，忽然想起昨夜案上的水珠——那圈圆满的痕迹还在，如今又添了新的墨梅、新的银簪，还有案上并放的两只手，一只握着笔，一只指着舆图，指尖相触的地方，正对着梅岭的方向，像在纸上，悄悄续上了未完的梅案，也续上了未完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