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辞》慕子甜

3、尺素寄梅香

　　铜漏滴答，敲过未时三刻。

　　林知柚将那片新落的白梅瓣夹进《朔方备录》时，指腹蹭过扉页那句"梅开时节，雁归有期"，墨迹浅淡，倒像是反复描摹过许多遍。老翰林方才收拾书箱时念叨，北疆急报十有八九是匈奴又扰雁门关，慕容将军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他没再说下去，只望着窗外的雪叹了口气。

　　案上的舆图还摊着，墨晕圈住的暗烽旁，那片沾雪的梅瓣已半融，在宣纸上洇出个浅淡的水痕。林知柚忽然想起慕容云苒鬓角的雪珠，不知此刻她在宫里议事，会不会觉得冷。

　　"姑娘，这永乐年的边镇志还按原样码吗？"小吏抱着半摞书进来，见她对着空案发怔，"方才吏部来人说，您编修的前朝礼器图谱被陛下赞了，许是要调您去翰林院典籍房呢。"

　　林知柚指尖一颤。典籍房藏着本朝最全的边镇舆图，可若真去了那里，怕是再难遇见来太常寺查书的慕容云苒。她望着书阁角落那只落灰的铜炉，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人总爱用它煨梅子酒，说北疆的寒夜，得靠这口暖意在心。

　　"先不搬。"她起身翻找书箱最底层，"张大人说过，慕容将军父亲的手札里，夹着正统年的烽燧布防图？"

　　小吏挠头："昨日整理时还见着，许是混在《雁门志》里了......"话音未落，林知柚已从泛黄的书页间抽出张折得整齐的麻纸，边缘被虫蛀得缺了角，却清晰地画着雁门关周边十七处烽燧，其中暗烽旁用朱笔圈了个小记号，旁注"梅岭左近，可藏百人"。

　　墨迹已干硬，却能看出落笔时的急切。林知柚忽然想起慕容云苒说过，她父亲栽的梅树就长在暗烽后，雪夜花开时，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宫里来的人说，北疆急报提到匈奴异动，就在梅岭一带。"小吏捧着茶进来，见她将麻纸往锦袋里塞，"姑娘这是......"

　　"烦请帮我递封书信到兵部急递处。"林知柚提笔蘸墨，宣纸上很快落下几行字："暗烽后有密道通梅岭后山，梅树根下埋有储粮。"写到末尾，忽然顿住，添了行极小的字，"梅开依旧。"

　　封蜡时，指尖被烫得一缩，倒像是袖中那片旧梅瓣在发烫。她想起三年前送别的帕子，帕角的白梅旁，原也绣着"梅开依旧"四个字。

　　暮色浸进书阁时，急递处的驿卒来取信，见锦袋上系着的白梅结，忍不住笑道："姑娘这结打得别致，倒像前几日慕容将军托人送家书时系的花样。"

　　林知柚心口猛地一跳。

　　驿卒走后，书阁忽然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上的声响。她整理慕容云苒未来得及收的边镇志，发现《朔方备录》的夹层里藏着半块玉佩，玉质温润，刻着朵含苞的白梅，梅蕊处竟也刻着个"柚"字，只是被摩挲得快要看不清了。

　　窗外的铜铃又被风撞响，叮当声里混着远处的更鼓声。林知柚将玉佩贴身收好，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中带着急意，踏在薄雪上咯吱作响。

　　她推开门时，正撞见个玄色身影立在廊下，披风上落满了雪，发间还凝着霜，却不是慕容云苒。

　　"林姑娘。"来人身着禁军甲胄，递过个染了雪的锦盒，"将军入宫前托我若能抽身，便将这个送来。"

　　锦盒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梅香漫出来，里面是支玉雕的梅花簪，花瓣上沾着点未化的雪，簪尾刻着行细字："雁归时，共赏梅。"

　　禁军士兵挠头："将军说，三年前答应过姑娘的事，总不能食言。"

　　林知柚捏着玉簪的指尖微微发颤，忽然想起三年前追在马后喊的话，原来她听见了。

　　"将军还说......"士兵望着巷口疾驰的马蹄声，"若她一时回不来，让姑娘且等，梅岭的雪，总会等到来人。"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林知柚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她转身回书阁时，看见案上的舆图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暗烽旁新添的那行小字，墨迹未干，倒像是谁刚刚来过，在纸上轻轻写下了归期。

　　铜漏敲过亥时，书阁的灯还亮着。林知柚将玉簪插在鬓边，继续整理那些边镇志，忽然发现每本书的扉页都有个小小的梅花印记，有的是墨画的，有的是朱砂点的，像是有人用了许多年，在悄悄标记着什么。

　　窗外的雪又大了，隐约有雁鸣从云端传来。林知柚望向巷口，仿佛看见玄色披风卷着风雪归来，马蹄声笃笃，踏碎薄霜，也踏响了那句藏在心底三年的约定。

　　案上的锦袋空了，只剩片新落的白梅瓣，沾着点墨香，在灯下闪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