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古籍藏旧痕 ...
-
太常寺的晨露总比别处落得早。
林知柚抱着刚整理好的前朝礼器图谱,踩着青石板上的薄霜往偏院去时,檐角的铜铃正被风撞得叮当响。昨日领她来的老吏说,这处阁楼存着本朝初年的舆图孤本,需得每日辰时开窗透气,免得虫蛀。
"林姑娘来得正好。"守阁的老翰林正踮脚够最高层的书箱,见她进来便直起身,"这批是永乐年的边镇志,陛下特意让人挪来的,说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袖口新补的兰草纹上,"说是慕容将军或许用得上。"
林知柚指尖一顿。宣纸上刚拓好的雁门关地形图还带着墨香,图中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关隘守军的布防,笔迹苍劲,倒像是......她忽然想起昨日暖阁外,慕容云苒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凝着层薄茧。
"多谢张大人。"她将图谱搁在案上,伸手去够那本压在最底层的《朔方备录》。书页刚翻开,一片干枯的白梅瓣从夹层里飘出来,落在摊开的舆图上,恰好遮住了雁门关下的一处烽燧。
这梅瓣比寻常的小些,边缘带着点焦痕,倒像是......她忽然按住心口,三年前那个雪天的记忆猛地涌上来——城门口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她踮脚将绣了半宿的帕子塞进那人手里,帕角的白梅正是用这样的瓣子作的样子。
"姑娘认识这花?"老翰林凑过来看,"这书是前几日从慕容将军旧府里清出来的,说是当年她父亲镇守北疆时的手札。"
林知柚猛地抬头。案上的烛火被风一吹晃了晃,将她映在窗纸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昨夜巷口那道驻足的身影。她指尖捏着那片梅瓣,忽然发现背面用朱砂点了个极小的"柚"字,和帕角的印记一模一样。
"张大人可知......"她声音有些发颤,"慕容将军何时会来取这些书?"
"说是午时过来。"老翰林捋着胡须笑,"听说将军今日特意告了假,要亲自来整理边镇志呢。"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马蹄声,笃笃踏在青石板上,带着种熟悉的沉稳节奏。林知柚慌忙将梅瓣塞进袖中,转身时撞翻了案边的砚台,墨汁溅在舆图上,晕开一片深色,恰好盖住了那处被梅瓣遮住的烽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玄色披风扫过门槛,带进来一阵寒气。慕容云苒摘下头盔,发间还凝着雪粒,看见案上的墨迹时眉峰微蹙:"怎么回事?"
"是我不小心......"林知柚慌忙去擦,指尖刚触到宣纸,就被一只手按住了。慕容云苒的掌心带着甲胄的凉意,覆在她手背上时,两人都顿了顿。
"别动。"慕容云苒的声音比昨日沉些,"这墨晕得正好,倒标出了处暗烽。"她拿起笔,蘸着未干的墨汁在晕开的地方画了个圈,"此处是正统年间增设的隐秘烽燧,舆图上漏标了,当年我父亲就是靠它躲过匈奴的夜袭。"
林知柚抬头时,正撞见她垂眸写字的样子。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挺直的鼻梁上投下道浅影,鬓角有缕碎发垂下来,沾着点雪化成的水珠,倒比昨日在宫墙下多了几分人气。
"将军怎会......"她想问"怎会记得这般清楚",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将军似乎对这处烽燧很熟悉?"
慕容云苒笔锋一顿。案上的《朔方备录》敞着页,恰好是记载正统十四年雁门关之战的篇章,页眉处有行小字:"廿三日夜,烽燧举火,得援军于梅岭。"那字迹旁边,画着朵小小的白梅,和帕子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当年在关隘戍守时,常去那烽燧值夜。"她合上书,目光落在林知柚发红的耳尖上,"那里的梅树是家父亲手栽的,雪天开得最好。"
袖中的梅瓣像是要烧起来,林知柚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人离京时,自己追在马后喊的话:"等你回来,我陪你去看梅岭的雪!"那时风太大,不知她听没听见。
"将军要找的边镇志......"她慌忙转移话题,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慕容云苒放在案上的手。那人的手猛地缩了缩,像是被烫到一般,耳根竟悄悄泛起点红。
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墙垣:"陛下有旨,召慕容将军即刻入宫议事——北疆急报!"
慕容云苒猛地起身,披风扫过案角,将那本《朔方备录》带得翻了页。林知柚看见扉页内侧,用极轻的笔迹写着行字:"梅开时节,雁归有期。"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格外急促,像是要追着什么往前赶。林知柚追到门口时,只看见玄色披风卷着雪沫子消失在巷口,风中飘来句极轻的话,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风听:
"等我回来。"
案上的舆图还摊着,墨汁晕开的暗烽旁,不知何时多了片新落下的白梅瓣,沾着点新鲜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翰林拾起落在地上的书,忽然指着扉页的题字笑:"姑娘瞧,这字倒和你方才拓的图谱笔迹很像呢。"
林知柚低头看着袖中的梅瓣,忽然想起昨夜在马车里念的那句诗。原来"朔风卷地白草折"的下一句,是"胡天八月即飞雪",而她没念出来的那句,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暖阁的铜漏该敲午时了。她伸手将窗扇推得更开些,风带着远处的角声飘进来,案上的舆图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谁在纸上,轻轻写下了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