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辞》慕子甜

1、初雪逢故影

　　长信宫的铜漏敲过三更，檐角的冰棱还凝着白日残阳的碎光，忽被一阵疾风扫过，簌簌落了满地碎玉。

　　慕容云苒立在宫墙下的阴影里，玄色披风上落满新雪，却半点未融——方才在演武场接了密令，甲胄上的寒气还未散尽，便被陛下召来这禁苑深处。

　　“慕容将军稍候，陛下在暖阁见客。”内侍尖细的嗓音裹着雪粒飘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打量。

　　慕容云苒颔首，目光掠过暖阁窗纸上映出的两道身影。一道宽袍大袖，应是文官；另一道纤细些，正微微侧坐，袖口绣着的银线兰草被烛火烘得透亮，像极了多年前在江南见过的某种纹样。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口，那里刻着慕容家的苍鹰徽记。三年前镇守雁门关，风沙磨平了徽记的棱角，也磨掉了她身上最后一点闺阁气。如今京中人人道慕容大小姐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铁娘子，谁还记得她十五岁那年，也曾在金陵的画舫上，为一朵将开未开的白梅驻足半宿。

　　暖阁的门“吱呀”开了，暖意混着淡淡的檀香涌出来。先走出来的是礼部侍郎林文远，看见慕容云苒时明显一怔，随即拱手：“原来是慕容将军，久仰。”

　　慕容云苒略一点头，视线却落在他身后。

　　那女子正弯腰拂去裙摆上的雪，动作轻缓，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待她直起身，风雪恰好吹起她鬓边的发丝，露出眉眼——不是记忆里那抹模糊的影子，却比任何回忆都更清晰。

　　眉如远岫，眼似秋水，偏偏唇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像极了江南初春破冰而出的新柳。

　　“这是小女知柚。”林文远侧身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顽劣得很，非缠着要来给陛下呈家母绣的平安符。”

　　林知柚屈膝行礼，声音清浅如溪：“见过慕容将军。”

　　慕容云苒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长睫上，忽然想起雁门关的雪夜，有次巡营时见着一只受伤的白雁，也是这样怯生生蜷在石缝里，却在她伸手时，偏头啄了她一下。

　　“林二小姐。”她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比寻常沉了些，“深夜天寒，还是早些回府为好。”

　　林知柚抬眸看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位传说中不苟言笑的女将军，会说这样一句近乎关切的话。她指尖攥紧了袖中的暖炉，轻声道：“多谢将军提醒。”

　　这时内侍再次出来，请慕容云苒入内。她转身时，听见林文远低声对女儿说：“方才让你别多嘴，没看见陛下和将军议事的神情么？”

　　林知柚没应声，只望着慕容云苒玄色披风扫过雪地的痕迹，那道背影挺拔如松，却在转角处微微一顿，像是不经意间，又回头看了一眼。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皇帝指着案上的舆图：“北疆不稳，朕打算让你下月再去雁门。只是京中……”他话锋一转，“林侍郎方才举荐他女儿入尚功局，说知柚一手苏绣出神入化，可为后宫裁制礼服。你觉得如何？”

　　慕容云苒盯着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那里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标记。她想起方才林知柚袖口的兰草，忽然开口：“尚功局规矩森严，林二小姐瞧着……性子太净。”

　　皇帝愣了愣，随即失笑：“你倒会观察。也罢，让她去太常寺帮着整理古籍吧，那里清净。”

　　走出暖阁时，雪下得更大了。慕容云苒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声响。行至朱雀街拐角，却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身影。

　　林知柚正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全然不知巷外有人勒马驻足。

　　慕容云苒抬手按住腰间的剑，苍鹰徽记硌得掌心微疼。她想起三年前离京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天，有人在城门口塞给她一方绣着白梅的帕子，帕角绣着个极小的“柚”字。

　　那时她只顾着催马，连头也没回。

　　如今这帕子还压在她军帐的枕下，只是边角早已磨得发白。

　　风雪卷着马蹄声远去，马车里的林知柚忽然合上书，看向窗外。巷口空空荡荡，只有风雪在原地打着旋，像是谁留下的一声叹息。她指尖划过书页上“雁门关”三个字，轻声念了句：“朔风卷地白草折……”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四下。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