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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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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月海
我野蛮生长,只在此间游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追随到我的晃眼太阳。
直到先生将我的梦织成夕阳。
1月21日星期六
作践时日,已至新年。
我不知道是一年过了三百六十五天,还是一天活了三百六十五遍。
新年团聚吃年夜饭,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先生也在。
妈说他是隔壁桌的远房亲戚,我才了然点头。
我的眼睛越过一切繁杂,直勾勾的,从人群中圈住了他。
他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色大衣。我看他喝了一杯小酒,便走向阳台离开了。
推杯换盏之间,我围上厚厚的围巾走向阳台,先生颀长身影晃在暗色星光之中是极有氛围感的。
他把手搭在栏杆上,身边笼罩着一层烟雾,烟上那亮红一点在夜空中划开一道炽热,把星河都烧得滚烫。
无边黑色贪婪挂上他的眼。
我实在是爱惨了这个人,于是他的一颦一笑,都像是勾引蛊惑。
只是他那么匆匆掠过的几眼,却如深海,要把我淹没。
我的身影融入他的眉眼之间,眼里盛的是银亮光圈。我的眼眸沐浴在其中,都能洗涤成一尘不染的干净了。
谁知先生一下子把头偏了出来,眼神无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烟花在他的眼里盛开,巨大的响声在我耳里幻灭。
我错了。
那不是海。
而是一轮银亮的月海,眸子里是盛着碎银的。
不应该是深沉可怖的,而是轻柔细碎着的,叫人心甘情愿地深陷其中。
繁杂而冗长。
我淹死在了月亮里,从此再不敢看海。
却是无处可藏,无路可逃。
我要被剥碎,让他看个仔细了。
却像是傻了,我也没躲,就这样光明正大让他看着,还目不转睛地回看他。
等他低下头,我用视线追逐他的眼睛时才发现他手上的不是烟,而是短得快要燃尽的迷你电光花。市区已经禁用仙女棒了,老家电光花的火花也实在太小,燃不起来多少。
先生不抽烟的。
“你要吗?”先生问,“那里还有。”
我没说话。
等着他撇过头,低眉弄着手上燃尽的电光花时,我才愣愣开口。
我说,如果可以,请我爱你,好吗?
先生愣住了,却没回头,只是唇角化出了一片笑意。
是很好看的。
他说,好啊。荣幸之至。
是火热的,滚烫的,虽然温暖,但一不小心就会灼伤。
我被他的笑烫到了手,溅落了点融于尘埃的星火,逃也似的转身就从阳台离开:“……我走了!”
然后又于慌乱间喊了一句:“先生再见!”
似乎有一声嗤笑从后方传来,又似乎没有。
只记得,心中擂鼓筛锣,我从来都没有像这次一般,疯狂地希望自己的心脏再也不会跳。
在回去的阶梯上,我斟酌着我每一个字词,三百六十五遍怪罪自己没头脑无厘头的话语,跟个傻子一样。
笨笨拙拙,莽莽撞撞。也本身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小毛孩。
只记得,心中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情感在破土而出。我听着满城鞭炮不绝于耳,于是满城楼宇皆是轰隆殆尽,只有心脏的热切狂跳。
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索。
于是这般目眩神迷的笑,我再不敢去看了。
7.夏乏
夏天很快。
有的夏天,却长得像是一辈子都到不了尽头。
他亲吻夏天,那一整个枝繁叶茂都染在了唇角眼梢。
2月雨
我不记得时日了,只记得,也是雨天。
老家细雨绵密,寒意侵入肌骨。
我怕冷,妈妈便叫我在房间练舞。光与影迈着我的脚印,攒了一地小太阳。
“沙沙。”
我望向某处,又逐渐收回视线。
偷偷抬头时,却不料和眼前人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我愣了一下,迎着先生有些炽热的眼神执着地盯了一会儿,又差点被他深邃的眼睛吞没,便认输般地偏过头。
动作掀起肉眼不可见的尘埃粒子,好似泄了一地的气。
于是,我便心虚地缓慢将视线飘至地面,好像先生也只是我视线里的过客。
可并不是。
先生。我的余光无论有多狭窄,都会有你。
明晰透亮的白从窗外树间碎影中洒下,星星点点,在光照下将最初的模样悄然展露,又不经意地蹭上了庸散和闲适。
先生淡淡地看着,眼里有微光从一片潮水般的沉寂里破茧而出。
“冷吗?”
他却没有等我回答就说:“这个冬天,你不必再怕冷。”
他丝毫犹豫,用最直白的语气蹭上暧昧的句子:“我不会让你冷的。”
我怔了一怔,心里乱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眼前的罪魁祸首。
那罪魁祸首还朝着我笑。
……
你别笑。我说。
他自然问着为什么。
我说,我怕心跳得太快,得心脏病。
于是先生又笑了。
我想捂住先生的嘴,却舍不得碰,只用手挡了自己视线。
那一小片天空打开了,注入了一丝灵气。轻风散淡便可通流,浮云轻薄便可迎触。
像是正午的疏朗,又像沾了点午后的沉醉。
“出去走走?”
低迷朝霞没入潮水,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笑着的。
一抹红霞开在无名小道中,散乱如丝,又璀璨如漫天星辰斑斓。没有绿叶陪衬,只有那抹红妆倩影,就真的像是散落人间的红霞。
乡间小道花开花落,傍晚迟暮昏沉,又不甚跌落那极其有情调的散漫意境。
崖岸岑岑,迟鸟翐翐。日光很柔,黄昏落入高山之下,裹去最后的一丝亮,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有些恍惚。
我好像跌进了残影。
和先生在一起,是我最疯狂的一场梦。
“在傍晚的这个时刻,光会从远处的天边一下子亮起来。”先生突然说道。
我一回头,恍惚间身后灯光向远方连绵,永远都到不了尽头。
老城街区的灯未免老旧了些,灯光从这盏攀到那盏去,划开一道白昼。它们从天边一点一点亮起,不像市区的灯那么壮观,却是温柔至极的。
氤氲掩住一切人影憧憧,在小店里有些脏的玻璃上,灯光成了云雾中唯一鲜亮的东西。
它们都穿过一层层迷雾,想要刺进先生微亮的瞳孔。
那些光却是偏离他的眼睛,朦胧不清,如朝雾晚露一样令人缅怀。
而先生眼中,是流动车辆风驰电掣的速度所带来的锋利色彩。道道凌厉线条向后急速拉拽,如连绵不断的重峦叠嶂,无穷变幻;又像虚无缥缈的缭绕云雾,无可捉摸。
我好像,很喜欢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是和我的世界里不一样的色彩。
兜兜转转,无头乱撞,走到小吃店门口,干脆坐下等吃饭。
“……你说,死人是不是比活人要光明正大?”我开始说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低了头,便见先生的手从桌子底下穿过,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先生没说话,我手上突然有一股暖意要烧起来。
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
我抬头看他,先生侧着脸,表情看不清真实,睫毛的复杂线条挡住了一切想要窥探的视线。
“如果可以,我想永远都留在先生的未来中,而不是先生回忆里的一段陈年往事。”
我脱口而出。
几乎是我话音刚落,先生便说:“未来如何,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他幽沉目光绝去岁月的层峦叠嶂,像泛黄了的午后。
只是这般想着,先生的手又突然从我手上抽离,很不经意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在那一刹那模糊不清,或许他本身的存在就是这般虚无缥缈的。
是莫名其妙的。
我有那么一瞬想抓住他。
那一份小小的爱恋,卑微得可怜。
是一阵恍惚。天旋地转。
那年手上的伤口刻骨地疼,漫开一片血。
涌动的爱意无法遏制,牵扯伤口心猿意马地抖动,颤抖的心跳狂乱地撞击,撞得我心口好疼。
分不清到底是哪疼了。血色如情愫一点点散开、蔓延,睫毛上凝着水珠,就这样颤着落了下来。
先生愣了,慌乱地问怎么哭了。
没有哭。
这才不是哭。
我摇着头,羞愤得恼自己怎么这么矫情了,真是无可救药,无理取闹。
我按住伤口,手上被生锈尖刺划过一般的疼又是传来,别扭地扭过头,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心中情愫。
心里无尽的情绪却像是准备完全释放似的,在这么尴尬的时刻却没完没了了地矫情着。
“怎么了?……没事,都过去了,你不要难过。”先生用极尽贫瘠的语句,僵硬地慰藉我。
他突然顿住了。
“……你手这里怎么了?”
我暗道不好。
先生突然拉起我的手,我心口一惊,绷带已有些陈旧,伤口也溢了些血。
那有些瘆人的伤口拉扯开,疼痛中又夹着羞赧的意味。
“多久没换绷带了?”
他却是就这样唐突又鲁莽地剥去了我层层蚕茧,好像让我整个人就这样光秃秃露在他面前了,一览无余。
他皱着眉:“什么时候的了?……怎么裂开了?”
我没说话。伤口被先生搞得更裂了。
……这是去年的最后一天,遇见你之前弄伤的。
“你……”先生看着不住溢出的血色,眼神有些无措,像是做错了一般。
看着他这幅模样,我却是就这样笑了。
先生低着头仔细看着伤口:“你笑什么。”
“没有。我不是。我没有。”我低着头,手在颤抖。
我抬起头,看见先生皱着眉,嘴角却微微逮着笑。
笑得好苦。还是别笑了。
于是他给我重新抹了药,绑了绷带。
回家的路上,本来一直觉得很遥远的,可又好像走个几步就到了。
那是铺满星星的、亮晶晶的路,承载下未来可期的希望。
黑暗中,旅程明亮。
我和先生踏过灯光碎影。
这一刻,那些沉迷不语的迷蒙和无可言说的梦,都化作了真真实实存在的东西。
直到沉寂得只能听到窗外车流涌动的声音,我看到先生径直走出房子,脚踩映满黑影的楼梯,顺着漏出来的稀碎光芒通往光明之处。
直到那晚天色沉寂无声,似打翻的墨盘撒了一桌。
车流奔波劳碌,光线随之流动。
我看见他拆拢影子,织成了夜。
3月27日
我把苹果咬死了。
因为我更喜欢草莓。
我固执地带着怨气把苹果咬得乱七八糟。
都氧化了,变色了,不好看了。
“你没听过an apple a day,keep the doctor away?”先生念英语的时候,声音像是在水里浸了很久的陶瓷。
“我不想听。”
因为先生也算医生的原因,我又说:“我才不要你远离我。”
先生无奈扶额,放学后我便看到桌子上的一盒草莓。
回到市区后,先生总在天亮时看着从顶棚滑下的微亮细雨,带着节奏敲打,划过一道道令他着迷的透明。
透明,清澈。
薄薄细雨,不会沉重,更不会砸在我们身上。
他捎带一丝懒,庸散地看着。
透明顶棚上雨点流过有些生锈了的黑色支架,和挂在棚上摇摆不定的绿色植物。
他喜欢数雨点。
……
不,不对。
我与我的先生,从来都没有这样一个棚子的。
……
我不知道记忆深处的这个地方是哪里冒出来的,但是,我确实挺希望能有这样一个棚子的。
棚子要透明的……棚子里,是要在半空中吊着植物的。旁边还要摆个书架,放些书……
那就再放几张金色镂空椅吧。
而且还是要带坐垫的。
棚子外,最好再种几颗树,几簇灌木丛,要很高很大,叶片能从顶棚上垂下来,一抬头,就能看见的那种。
……
先生说,他会的。他会努力,然后给我一个这样的棚子的。
在我们的小出租房里,我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耳边便响起轻声。
“冷吗?如果怕冷的话,就抓紧我好了。”
先生的声音脆生生的,此时却生出些许与他这个人显得违和的温柔。
枝繁叶茂是盛夏的标识,先生是我的盛夏。
躁动的火焰越腾越旺。我突然抱住他,抱着我的先生。
“手怎么这么冰?”他皱着眉问。
我不说话。
先生叹了口气,眉眼无奈舒展:“我的袖子里面最暖。以后,我的温暖都给你。”
他的喜怒如此简单。
我本平展如镜的水面掀起浪潮,波涛汹涌,以将那久不停歇的狂乱爱意抚平。
就在他以为我不会开口时,我望着他,脱口而出。
“我爱你。”
我看见,先生的耳根处不经意红了。
“先生,你就是我的二分之一。”
5月18日
我时常半夜惊醒,不知身在何处,划分不出梦与实。
凌晨朦朦胧胧的,窗帘外像是沉寂的海一般。寂寞的海之岛传来悠长空鸣,我无法听清,只听水的回音。
白色被褥上泛着水的波纹,黑色阴影在上游荡。
沉沉闷闷,细雨稀薄。
小出租房灰蒙蒙的,稀薄的日光给仅有的几件家具蒙上了一层白纱。
厨房的饭看着馊了好几天,里面还落入了几根妈妈的发丝,有些恶心的意味涌上我的喉头。
我看到电子屏幕前,他们因为几秒的画面,几句断章取义,便趋之若鹜。
我看到小出租房被泼洒得鲜红淋漓,一双双探视的眼像蝶翼,趋附而来的拥挤潮流如蝇逐臭。
上面用猩红的腥臭垃圾抹着:霸凌者。死全家。
又是黑暗中一阵良久的死寂。
梦境截止。
我冷汗涔涔。
拨开眼前曚昽,只发觉我的先生的牢牢把我抱在怀中。
我知道他还活着,可我却感知不到他的温度,或者说,我无法触碰到他。
“梦和现实是反的。”
我的手正发颤,先生一只手紧紧搂住了我,气息溢了我满怀炽热。
“不沉默的爱”。
他说,不要怕。
我陪你。
他是那样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爱人。
先生是夜,是月,也是树。
他亲吻夏天,那一整个枝繁叶茂都染在了唇角眼梢。
我爱那一场夏日狂欢。
生未百年,死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