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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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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了。
那个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老师,总是一副和睦的样子。
上次我被叫去单独去他办公室,他让我先做几道题给他看看。
我做到一半,他突然凑近很亲切地用上身从我的后背把我环住,右手握住我的笔,左手搭在我的另一只手上:“这道题要这样做,来,让老师教你……同学……?”
我被埋在阴影下,卷子上黑与白的交织被红圈所桎梏。那抹红色是唯一鲜活的物体,跳动着溅入我的眼睛。
我把头趴在桌上以最大限度远离他的躯体,然后扭过头静静看他。
也不管他的左手为什么搭得累了,转移到了我的左腿上,我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同学?”
他似是有些慌了,慢慢起身。
我慢慢抬起头,看到办公室门口有目光匆匆躲过。
“那,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揪起一丝头发,闻了闻。
该洗头了。
·
我缓过神,从办公室里混着空调气息杂着汗味的回忆中踱出,站在楼道的视野盲区默默听着。
没错,我又沦为阴郁的窃听者了。
“你知道吗?之前那个几班的老师被抓了,似乎是猥亵学生!我们段这个跳舞的男同是不是就是他们班的来着?”
“对啊!他长得那么好看……”
“小声点!”
“……”
“他是不是被那啥了……?你知道吗?我之前放学还看到他和一个中年男人一起走了……”
“卧槽,不会是□□吧?他怎么敢的啊?我们好歹也是市重点学校啊!”
“好恶心啊,他平时看起来还挺乖,怎么私底下……”
“听说他家很穷,妈妈有精神病,哥哥还在上学,他爸直接就跑路不管了。”
“难怪……”
……
难怪。
难怪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就是我爸爸。
他有时会偷偷回来见我。
但是他们怎么能通过看到我和我爸一起走就随便意淫造谣我?
我看起来很不堪吗?还是他们的烂嘴太碎了?
那次离开时,爸爸说我有双眼皮,像我妈妈。
所以,我也遗传了妈妈的精神病。
12月26日
日子就是这么庸常细碎,好像也没什么可多讲的。
今天有人不断地用书嘻笑着砸我的后背,说是有虫子。
身边传来“我去”“牛逼”的声音。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正好把书举起来给我看,上面竟真的有一只蝴蝶。
被拍烂,细长黑色肢体已残缺,却仍挣扎着腿脚,轻微又震悚地抖着。
我脱下我的校服外套,上面粘着它的残肢和某种液体。
黑色的细长身体,像丝线,像网。
他们真的拍烂了一只蝴蝶,然后把它和我一起拍烂在我的校服上。
并且不断反复,凌辱,蹂躏。
我与它的残骸对视。
它的翅膀像眼睛,在我的视网膜上一层层结茧。
我们是同一类的尸体。
我平复下心中极致的烦躁,等它失去挣扎,我反手把书拍在那人脸上:“你脸上有虫子。”
12月28日
昨天下午有人带我去了厕所。
其他也记不得什么了,只记得暴露在空气中的恶意挤得我好疼。
他们说了很难听的话,时不时又推搡我几下。
男厕所的气味很臭,烦躁的空气挟持着我每一次的吐息。
我不停按着圆珠笔。听着它的声音,我的思维开始跳脱:……不敢相信男厕隔壁的班级是怎么上课的,不能上课都屎意盎然吧。
直到眼前的几个人不耐烦地把我书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厕所肮脏的地上,把我逼进角落里,我慢慢握住圆珠笔。
“你是心虚了吧?听那些女的说你都不去跳舞。”
“诶?我还听说其实他不是为了名额才推许一的,好像是因为他喜欢的男的和许一走的近?”
我在心中狂翻白眼。
放屁。开什么玩笑。
感觉这些人说话都像是在放屁。
前头的男生皱眉,嫌恶地扫视我:“‘推了她也不会断腿骨折吧?’他真是这么说的?”
推了她也不会断腿骨折吧……?
耳边的一切突然都模糊化了。
我想起来前两周,我对那个厕所里高声呼喊我名字的傻逼解释道:
“我在她前面,我不可能推了她。”
“另外舞台上的碰撞、失足跌倒也是有的吧。”
“而且那段没有复杂动作,如果真的有人推了她也不至于断腿骨折吧。”
我觉得我被怀疑本身是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情,扔了最重要的一句话在前面。面对那傻逼夸张的难听话语我又补充了两句,结果他只听进了最后两句。
“‘推了她也不会断腿骨折吧?’”
“这句话也太恶心了,这不明摆着就是你推的吗?”
“就是,舞团里那些女的还是非不分替你说话,那几个班都已经把她们骂死了。”
“你们是不是在孤立许一啊?”
“……”
我突然感觉很累。
说什么都是错。
可能我逻辑能力真的很差吧。
上课铃响了,厕所里其他人大多都走光。
我想走,可是那几个人已经把厕所门给堵了。
“你想跑?”
“有没有脸啊你?还想装好学生?”
“你知道吗?”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倦,却正好能让狭小空间里的每个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搞什么……”
“我的圆珠笔会咬人。”
我话音未落,便将圆珠笔按出,小臂猛然向前,笔尖扎进为首那人的手臂。
我没用很大力气,他的手臂也并没有流多少血。
但是他们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便是惊慌的大叫。
……
我逃走了。
最讨厌狗叫了。
5.回家
12月31日星期六
我最近确实都没参加舞蹈练习。
体育课时,她总是坐在请假席上静静地看我。她的腿上绑着的绷带好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真的没有推她吗?
我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真实感知。
或许我们都忘了真相,只能任凭流言蔓延而随波逐流。
也可能她记起来了,但是不敢反驳自己先前的声音,怕舆论的矛头反指向她自己,于是沉默地成为受害者模样。
“许一,有什么事都说出来,老师和家长都会帮助你的。”老师真诚地看她。
她乖乖地点头。以一个沉默的受害者姿态。
——可我也不是霸凌者啊。
今天下午我排练好后,一个女人风风火火的身影撞进了舞室,她是那样亲和地握住我的手:“来,现在你们两个都在,你跟阿姨好好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看着许一妈妈焦急的面容。
如果我在学校被欺负了,妈妈也会像许一妈妈一样吧。
许一妈妈是那样扯住了我的手腕:“阿姨跟你说啊,许一本就很胆小,不敢怎么说话。她被孤立是怎么回事?腿又是怎么伤的?你可以跟阿姨说说吗?”
我皱眉。
看来许一并没有告诉她妈我“推”她的事。
或许她也不想让谎言扩大,等谎言暴露我们只能落得两败俱伤。
她造谣我之后我们就算是断交了,彼此再没说过一句话。
班上我参加的活动或我闲聊开的话题,她都不愿意加入,我也更不会腆着脸邀请她。也许这就是所谓“孤立”了。
“许一妈妈,你还是来看看监控吧。最近这个事愈演愈烈,我今天刚把监控调出来,还没看呢。”老师出声。
红色的丝绒间,监控只拍到幕布前面一部分。我在一个转身的动作中伸出手,不知是拉她还是推她。
记忆混乱地碰撞,于是那些当事人开始沉默犹豫。
“他真的没有推他吗?”
“感觉……我有点忘记了。”
“当时太紧张记不清了。”
“……他们不是竞争关系吗?我们学校就一个名额……”
“他是不是有精神问题来着?可能真的……”
阿姨面上的和蔼在颤抖,手指紧紧攥住我的腕,大抵直接挣脱的话会被掐下来一层皮。
“是他推了她。”
“我看见了。”
“我也是。”
我愣怔地看着她们,不知道自己脸上该是什么表情了。
可是一开始信誓旦旦地保证看见我没推人的人,也是她们。
我知道她们也是有苦难言,因为替我说话被班级人骂惨了。
可要是她们都为我定罪,那我……
那我就真的有罪了。
我是个胆小鬼。我逃走了。
然后,便是扩散开来的,学校各处的声音。
“他有病。”
“精神病。”
“他反社会型人格。”
“之前有人跟他开玩笑,他莫名其妙在班级里踹翻桌子就跑。”
“还在厕所拿水笔扎别人,扎得可深了。”
“之前有人从楼上倒水洒他身上了,他拿雨伞接了水,直接跑上楼泼在那人身上了!”
“……”
“诶诶,我听说他小学好像还霸凌还是孤立同学来着……反正都差不多。”
“小学就干这种事?好可怕,怎么会进我们学校?”
“找关系进的吧。这种人怎么不被抓起来?”
学校楼道里的声音在逼仄的角落里爬着。
我的嘴角颤抖着无奈上扬,思维一点点放缓,把我沉入曾经。
小学的时候有个男生行为怪异,像是还停留在幼儿园阶段,班里只有我平常会与他问好交流。
我曾因跳舞被称为“娘炮”,于是那个男生就在其他男生的怂恿中,玩笑着给我写了一封情书。
他用这封情书讨好其他男生,希望同学们可以跟他玩。而那些男生笑得很开心,连带着我一起嘲笑了:弱智配娘炮,天生一对。
我很生气,因此不再理这个男生,其他的男生没了乐趣便也不再假惺惺地和这人玩。
初中听说那个男生情况有好转,但是性格孤僻,好像得抑郁症了。
——这就是所谓带头孤立吗。
霸凌和被霸凌的界限到底是什么。
霸凌也分正义和不正义吗。
他们对我,就是正义的霸凌?
我不害怕那些流言。
我和每一个在传播这些的人声明过:我不是。
但是。
他们并不在意真相,他们只在意我是个怎样的疯子。
我回到学校里我常待着的地方。
在楼道里的下一秒,天花板和脚底发出了虫子蠕动的声音。
又来了。
我觳觫又麻木地,看着天花板,焦躁得能望出个底来。
却是掩耳盗铃无以逃脱,虫子从墙缝中挤出,侵略整个逐渐阴暗的楼道。
我不怕虫子的。即便是人脸的。
可是它们在尖叫。在撕裂我的耳膜,好似要刺穿我的灵魂,把我剥碎了看看里面是个什么怪物。
是圣诞节那天。
“你……你走啊!……”
那是殡葬在记忆深处的杂乱声音,混乱,悲怆,撕扯着记忆,我的痛苦被根根拔出。
我似乎在抵触之下,潜意识中忘记了许多。
以至于麻木,甚至像个旁观者一般平静了。
“走!你就是个替代品!”男人指着什么,然后开始颤抖,“……永远的,离开这里……”
我低眉,沉静不语,只静静地看着自己染着些淤泥的白鞋。
……
脏了。
我一直以为,他指的是一个怪物。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怪物就是我。
“替代品……”
我代替了谁呢?
是哪个名额被我占去了,是那个蝴蝶一样起舞的女生吗?
……
哦,我还代替了哥哥。
哥哥并不是妈妈口中的去上大学了。
因为每当妈妈这么说,爸爸就会佯装镇定:“我们只有一个孩子。”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是被领养的。
我是哥哥的替代品,可我不像哥哥,于是妈妈又开始疯了。
我没有妈妈的血缘关系,我不是刻入骨的疯子。
是谣言把我的精神病滋养。我的精神病,是社会遗传给我的。
低下头,才发现许一妈妈真的把我的手攥得脱了一层皮。
血液慢慢地渗了出来,筋脉下好像有绿意在涌动。
好恶心。
手背先是红了起来,然后皮被挠破,右手指甲上沾满了血。
好脏……
我发疯了地抠着,抓着。
好恶心。
嗓子里噎着想吐的意味。
我突然一怔。
什……么?
那道细小的鲜艳血红一路向下,直到根处,疼痛蔓延开来。
好难受。
我机械般抬起手。
我习惯了。
总是有那么几次,会是精神错乱的时候。
我沉默地拿起校服外套,先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干,再把伤口藏进有些大了的外套。
血还未干,有些粘腻的伤口粘上了纸巾,又恶心又疼。
我他妈是有病么,拿纸巾擦什么……
不行,不能骂我妈。
眼前却有脚步声传来。
“你在这啊?”
是他。
是雨天的琴者,是我的主治医生。
我心中一慌,抬起头,却见先生的眼睛像一把钥匙,牵引着我的目光。
他低着头,俯视蹲下的我,然后也跟着蹲下。
“我想请你约个会……或者说,散个步,行吗?”
绿意涌动,爱意滋长,生蔓亦生枝。
我蹲在楼梯高处,他蹲在下面一层楼梯抬脸朝着我。
午后昏沉的光正巧从他耳后穿过,喧嚣的繁杂在后,先生的手还是一幅欲接未接的模样,怕我掉下来。
雨停了。
或者说,是我心中的雨停了。
·
我逃了午休,穿过了绿荫小道,走在河边。
两排大树将我们包裹在这个浓绿的空间里。艳阳攒了一地的光,浮动的树影透进眶,如流水般映射在地,都被我们踩在了脚下。
先生的眼神柔了起来,他把手搭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眼中是万道金光如箭雨般射下,波涛汹涌,将遮掩暖阳的云涌破。
金光坠云,彼时正好。
烈火燎原。
余晖如长刀出鞘,在云层缝隙间穿梭,斩断一切雾影。
“有点脏……”先生看着我情难自禁地靠近栏杆,抽了几张纸巾把栏杆上的灰都擦掉,尘埃都被打散进绵密细云中,“好了,现在不脏了。”
我的思绪顿了一下。
先生虽然看着一丝不苟,但似乎是个很随便的人,公交车上那个随便留给我的平安果就是最好的范例。
那么这样“多此一举”的事,是为了自己?
于是心里就像天的那头一样,浮起一头的暖,缠着一丝暗昧。
“先生……”
“怎么了?”
“……没什么。”
先生。
它可以是称呼老师,可以是表达尊重而加上的缀语,也可以是出于礼貌对陌生人的一个称呼。
还可以,是爱人的意思。
于是我唤他先生,疏离而暧昧,礼貌之下,藏了小心思。
他说,在他这一辈子里,他希望他能看过海。
我淡淡听着。好像就这样,流过去了一整个世纪。
于是,便这样草草地落幅无声了。
我沉浸在如此这般幻想一样的美好中,忘了许多。
他是那样看着我。
“回家就好了,回家就不是这样了。”
像是清浪杂着白色推至礁石之上,清透的声音夹着曚昽的日光。
“过年了。回家吧。”
他被光所簇拥。
我看到阳光在贪馋他的影子,扯拢一页又一页遗影。
在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很幸运,遇见了我的先生。
我租赁他最后一天永恒的三分之一,从此再不问人间。
假期来了。
我听着车驰劳顿,铁轨上的轰鸣。
他带着我,回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