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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现实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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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夜
他说得对。
梦和现实,是反的。
腿要断了腿要断了腿要断了!
我吃力地扭过头,想要看清帮我压腿的那个人,但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小孩啊怎么喜欢跳舞了?妈妈记得你不是最喜欢钢琴了吗?”
下雨的时候,妈妈的面色好白。她微笑着看我,手上拿了把剪刀。
她的指甲仍然被劣质的指甲油包裹,并且气息更重了。指尖的红色在空气传导中觳觫颤抖,像沾血的刀一块块切割开我的气息。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那是一双弹钢琴的手。
那也是一双跳舞的腿。
我既是哥哥,也是我。
“你的腿好白啊,白得都反光了。”
“你这个男的凭什么这么白,你到底是不是个男的?“
“我死三天都没你这么白!”
“……”
团中这些跳舞的女同学总是这么打趣我。
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总是笑而不语。
世界在震荡,天空总是泛着不安的昏黄,一点点凌迟我的皮肉。
好疼啊。
然后,这个令我惶惶不可终日的答案终是从断头台上狠狠落了下来。
……
妈妈死了。
她从18楼天台上,跳了下去。
上一次,是下雨时她发病在马路上向开动的汽车跑去,但最后抢救了回来。
于是,这一次妈妈死了。
她的尸体说,我是罪人。
2月16日
开学典礼上,我弹着钢琴,是先生弹过的曲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血从我的指尖流出,导致我总是会弹错音。
然后,我移开手,垂眸静静地看向那黑白琴键。
白键染了些红色,其间被人放了几片刀片。
“……”
可我是台上的演奏者啊,我不能停。
在一个手指跨八度的跳跃间,余光中看到我的西装短裤下一片白,白色在那片红下刺进我的眼。
我的腿真的很白吗?
无人的出租屋,蓝色玻璃车棚,永不停歇的雨总是临摹我的轮廓。
我害怕鸟和蝴蝶。鸟的眼睛深邃得令我害怕,它们的爪子更是锋利地像要勾住我的筋膜;蝴蝶翅上的花纹本就像一只只眼睛,翅上和腹部绒毛细微的抖动都让我难受。
余光里,有女孩一样的蝴蝶向深红观众席飞去。
“你的腿好白啊。”
“我死了三天都没你这么白!”
“你死几天了?”
这么白的腿,给你好不好。
直到一次又一次被割破了手,余光中的观众席宾客满堂。可当我一曲奏完转过头直视它们,却只是一片溃散的沉默。
空无一人。
但我听见他们说,我很恶心,是个精神病,活该去死。
恶意的气息暴露在空气中挤得我好疼。
然后,有一个人躺在那里。
我看到,那是我的先生。
眼窝很深,只剩下一片空洞,像是在一片虚无中窥着凄黯。
我只看到那瘆人的颜色在他眼里闪着跃着,泅一抹刺眼的红。他好像要烙穿我的灵魂,把我的心都绞碎了存放那里。
舞台后的观众席空无一人。
不对,不对的。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不对,不对……
我站在黑暗处。
五脏如灼,紧张和恐惧如万蚁噬心,将我的内脏啄食为粘稠液体,一点点地灼烧我的灵魂。像是要把我整个人腐蚀成渣,留我一人在人间惴惴不安。
痛苦模糊了视线,只有那黑魆魆的天,像是要压下来,沉下去。
空尽辽远,像是从千层海浪之外推过来的空宁。蓝红灯的跳动伴随着恐惧一点点增大,像是从山的那一头回荡过来的,悠远警笛。
是很远很远的声音,是离我很远的未来,时间的流逝让我心烦意乱、手足无措。
先生刚刚说,他去买束花给我,很快就回来。
他去了。就再没有回来了。
我向来都是一个人的,向来落落寡合。
远处有辽远钟声敲响。
一切万物,就此停止。
我吞咽着口水,湿润干枯的喉咙,身体在颤栗,眼睛不知道盯着某处出神。
我好怕。
浑身都冰冷。身体像是皱成一片,碾碎了骨肉。
夏日的热风袭来。那是寒意料峭,吹散了夏日蝉鸣。
我看着,望着,只听心脏不停跳动摩擦,一点点扩大似是在呐喊狂吠,凿出我的恐惧。
环境还是一样清新安宁,我的身体却是在一寸一寸地凉掉,心里涌起零零落落的碎片。
我躲不掉的,逃不了的。
我被逼至角落,无处可藏,无路可逃。
慢慢的,心中的风平浪静被惊涛骇浪卷起,眼底的悲痛一点点地在其间燃了起来。上下眼皮的联合之处一道黑色穿插进来,如丝线缝住般布满里面的那个灰暗世界。
我没看清的那一切,在那一刻清晰彻底。
精神错乱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的爱人,也再看不到他了。
我看到马路上,他的身体分崩离析,再也认不出来了。
我抱起我的先生,他散架得无法组织起来了。
像是被开水烫伤,我猛地抽回手。
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梦吗?是幻视?
我不知道。
为什么他的身体会在一瞬间变成一堆白骨?
我不知道。
他好冷啊。
我想来,暖暖他。
内心深处有千万条游鱼奔波撕咬,我红着眼,疯了般捡着他散落在地的骨骼。
我不知为什么我的腿部痛得像是要断了,上面染着血——或许是先生的血吧。
我不在乎,我只是满脸污垢又可笑地爬过去伸手捡他的骨头,也不觉得痛,只是把他紧紧抱在怀中。
我亲吻它,我亲吻我的爱人,我的先生。
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知道,自己的手上染上了血。
再也洗不掉的罪孽。
我注定是一个罪人了。
阴冷的潮水漫上来,我再也看不到先生了。
地上泥泞潮湿,伴着红蓝警笛的跳动,冰凉潮水中,我和我的的先生躺在那里。
我想捧起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儿,却笨拙地不知要伸向何处。我抬袖想擦去他的血,却越擦越脏,满是污血,再不能看了。
先生。
我喊他。
先生。
你看看我。
我甚至觉得有些荒诞,有些可笑,却无可奈何,无所适从,再无地自容。
突然,我停住了。
惆怅辽远的警车长啸响彻耳廓,我的心在刺骨寒潭中浸得荒凉。
我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我看着近处有人张着嘴说着什么,面色无错。
又向远眺望,远处有无数众人带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恶意的气息暴露在空气中撕扯着我,要把我剖开来看看里面是一颗怎样的心。
他们……在说谁?都在说什么?
我又看看自己。
满身的泥泞污水和血,又抱着一具尸体发疯。
我开始颤抖。
然后身体又像是要凉掉。
我想逃走。
想闭上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的心浸在风中吹得好冷,情绪有些错乱崩溃,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泥泞腐蚀着灵魂。
我无所适从。
我一个人缩在那里,在沧桑槐树下,在阴影里,在无人处,在仓惶中,便又是惶惶了。
落到最后只道,对不起。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爱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罪大恶极。
我活该去死。
“他妈妈是个精神病,他看起来也是。”
“……”
“真可怕,小孩怎么都被折腾成这样了……”
我弱弱抬头,水雾扼着我的咽喉,冷白色刺眼的白织灯和血红色的暖气灯交错在一起,把绝望缝在心里,就只能永远封存、烂掉。
又是幻觉,我又回到那个厕所。
她们扼着我的咽喉,我本不愿去想的东西从心底边贪婪攀出。
等我发现她的不对劲时,已经太晚了。
妈妈,用红线把我们这个小家缝在一起。爸选择逃出,我选择留下。
我不想离开了,我不敢离开了。
离开就再没有家了。
我是一个极度渴慕他人的爱的卑劣之人。
那可是母爱啊,谁不渴望有一个爱着自己的妈妈?
于是陷入无底洞里,被厚重的母爱包裹,无限填补着缺失的心。
喷头喷出血一样的水,浴缸里好像漂着我的血块。
无法看清,那是拨起神经,去挑起深处恐惧。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在嘶吼,尖叫,已至麻木,崩溃。
我喊着,先生。
先生。
对不起。
先生,我找不到我的眼睛了。
一次一次地被浸入洗澡水中,我睁不开眼,什么都看不清了。
梦和现实,是反着的,对吗?